唐詩鑒賞

【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李白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

這首詩約作於開元十六年(728)春天。青年詩人李白出川後,在安陸(今湖北鍾祥縣)與故相許圉師的孫女許宗璞結婚,漫遊襄陽,與長他十二歲名滿寰宇的詩人孟浩然相遇。在《贈孟浩然》詩中雲:"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紅顏棄軒冕,白首臥鬆雲。"但不久孟浩然東遊吳越,李白寫這首詩送別。

黃鶴樓,故址在今湖北省武漢市蛇山之黃鶴磯頭。相傳有仙人子安乘黃鶴過此,故名(見《南齊書·州郡誌》)。或說三國·蜀人費登仙,嚐駕黃鶴憩於此(見《太平寰宇記·武昌府》)。樓建於三國·吳黃武二年,此後屢毀屢修。揚州,即今江蘇揚州市,唐代為廣陵郡。"故人",本義舊友。《墨子·貴義》:"子墨子自魯即齊,過故人。"孟浩然《留別王維》詩:"欲尋芳草去,惜與故人違。"李、孟初識而有此稱,亦見李對孟之敬慕。或雲李與孟相識於上年(727)秋冬間,李北遊汝海(今河南臨池)途經襄陽兩人已結識,此次於黃鶴樓乃稱"故人"。實際此二字更表現出親切之意。"西辭"是因為黃鶴樓在揚州之西,所去之地是"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徐凝);"夜市千燈照碧雲,高樓紅袖歌紛紛"(王建)的歌舞繁華的揚州。而且這時偏又是"煙花三月",柳色如煙,百花開放,也正是"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的時候。"下揚州"的"下",顯示出非常輕便迅捷,足見這煙花美景將伴隨詩人一路而直到揚州。故黃叔《唐詩箋注》雲:"'下揚州'著以'煙花三月'頓為送別添毫。"首二句表麵看,是交代送別的地點、時令以及行人的去向,但不獨意境美,文采斐然(孫洙讚次句"千古麗句"),並表現出詩人超曠怡遠的情懷,也透露出開元盛世,物華天寶,一派春光耀眼的時代氣氛。什麽"黯然銷魂者,惟別而已矣"(江淹《別賦》),在這裏一掃而空了。

後二句是別後詩人目之所見。"孤帆遠影碧空盡",含蓄深邃。"孤帆",寫出詩人目力的專注,江上征帆雖多,但他隻看到朋友所乘的船帆。這船越走越遠了,隻望見一點恍惚的影子。這影子逐漸溶入遠遠的碧空--最後以至於"盡"了。這時候,除了浩淼的江水,滾滾流去,直到天邊,再什麽也看不見了。第三句如緊的的弓弦,蓄足了用感情結成的彩箭,緩慢有力地射出之後,四句象毫不費力,揮灑自如,而卻感慨無端。正是:"帆影盡則目力已極,江水長則離思無涯,悵望之情,俱在言外。"(唐汝詢《唐詩解》)王維《齊州送祖二》:"解纜君已遙,望君猶佇立。"用意相同,卻不如此詩景象宏闊,不言別情而別情彌摯。詩的第三句,一作"孤帆遠映碧山盡",陸遊《入蜀記》稱:"蓋帆檣映遠山,尤可觀,非江行人不能知也。"蒼翠的遠山,映襯著飄動的白帆,這是在江上航行者之所見,形象鮮明美妙,雖可與杜牧"別夜酒餘紅燭斷,映山帆去碧霞殘"媲美,不過李白此刻是站在岸上遙望,如黃生雲:"不見帆影,惟見長江,悵別之情盡在言外。"(《唐詩摘鈔》)

渡荊門送別

李白

渡遠荊門外,來從楚國遊。

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

月下飛天鏡,雲生結海樓。

仍憐故鄉水,萬裏送行舟。

這首詩是李白出蜀時所作。荊門,即荊門山,位於今湖北宜都縣西北,長江南岸,與北岸虎牙山隔江對峙,形勢險要,自古即有楚蜀咽喉之稱。

李白這次出蜀,由水路乘船遠行,經巴渝,出三峽,直向荊門山之外駛去,目的是到湖北、湖南一帶楚國故地遊覽。“渡遠荊門外,來從楚國遊”,指的就是這一壯遊。這時候的青年詩人,興致勃勃,坐在船上沿途縱情觀賞巫山兩岸高聳雲霄的峻嶺,一路看來,眼前景色逐漸變化,船過荊門一帶,已是平原曠野,視域頓然開闊,別是一番景色:“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

前句形象地描繪了船出三峽、渡過荊門山後長江兩岸的特有景色:山逐漸消失了,眼前是一望無際的低平的原野。它好比用電影鏡頭攝下的一組活動畫麵,給人以流動感與空間感,將靜止的山嶺摹狀出活動的趨向來。

“江入大荒流”,寫出江水奔騰直瀉的氣勢,從荊門往遠處望去,仿佛流入荒漠遼遠的原野,顯得天空寥廓,境界高遠。後句著一“入”字,力透紙背,用語貼切。景中蘊藏著詩人喜悅開朗的心情和青春的蓬勃朝氣。

寫完山勢與流水,詩人又以移步換景手法,從不同角度描繪長江的近景與遠景:“月下飛天鏡,雲生結海樓。”

長江流過荊門以下,河道迂曲,流速減緩。晚上,江麵平靜時,俯視月亮在水中的倒影,好象天上飛來一麵明鏡似的;日間,仰望天空,雲彩興起,變幻無窮,結成了海市蜃樓般的奇景。這正是從荊門一帶廣闊平原的高空中和平靜的江麵上所觀賞到的奇妙美景。如在崇山峻嶺的三峽中,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夏水襄陵,江麵水流湍急洶湧,那就很難有機會看到“月下飛天鏡”的水中影像;在隱天蔽日的三峽空間,也無從望見“雲生結海樓”的奇景。這一聯以水中月明如圓鏡反襯江水的平靜,以天上雲彩構成海市蜃樓襯托江岸的遼闊,天空的高遠,藝術效果十分強烈。頷頸兩聯,把生活在蜀中的人,初次出峽,見到廣大平原時的新鮮感受極其真切地寫了出來。李白在欣賞荊門一帶風光的時候,麵對那流經故鄉的滔滔江水,不禁起了思鄉之情:“仍憐故鄉水,萬裏送行舟。”

詩人從“五歲誦六甲”起,直至二十五歲遠渡荊門,一向在四川生活,讀書於戴天山上,遊覽峨眉,隱居青城,對蜀中的山山水水懷有深摯的感情,江水流過的蜀地也就是曾經養育過他的故鄉,初次離別,他怎能不無限留戀,依依難舍呢?但詩人不說自己思念故鄉,而說故鄉之水戀戀不舍地一路送我遠行,懷著深情厚意,萬裏送行舟,從對麵寫來,越發顯出自己思鄉深情。詩以濃重的懷念惜別之情結尾,言有盡而情無窮。詩題中的“送別”應是告別故鄉而不是送別朋友,詩中並無送別朋友的離情別緒。清沈德潛認為“詩中無送別意,題中二字可刪”(《唐詩別裁》),這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這首詩意境高遠,風格雄健,形象奇偉,想象瑰麗。“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寫得逼真如畫,有如一幅長江出峽渡荊門長軸山水圖,成為膾炙人口的佳句。如果說優秀的山水畫“咫尺應須論萬裏”,那麽,這首形象壯美瑰瑋的五律也可以說能以小見大,以一當十,容量豐富,包涵長江中遊數萬裏山勢與水流的景色,具有高度集中的藝術概括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