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鑒賞

【羌村三首】

杜甫

崢嶸赤雲西,日腳下平地。

柴門鳥雀噪,歸客千裏至。

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

世亂遭飄**,生還偶然遂。

鄰人滿牆頭,感歎亦欷。

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

晚歲迫偷生,還家少歡趣。

嬌兒不離膝,畏我複卻去。

憶昔好追涼,故繞池邊樹。

蕭蕭北風勁,撫事煎百慮。

賴知禾黍收,已覺糟床注。

如今足斟酌,且用慰遲暮。

群雞正亂叫,客至雞鬥爭;

驅雞上樹木,始聞叩柴荊。

父老四五人,問我久遠行。

手中各有攜,傾榼濁複清。

苦辭酒味薄,黍地無人耕。

兵革久未息,兒童盡東征。

請為父老歌,艱難愧深情。

歌罷仰天歎,四座淚縱橫。

《羌村三首》是杜甫在安祿山、史思明作亂的第三年(757)閏八月從鳳翔回到州城北的羌村時作的。安祿山屬中亞的月氏族,史思明屬突厥族,他們的部下也多數是外族。杜甫陷在長安時,朝廷派房帶兵去討伐叛亂,在陳陶斜吃了一個大敗仗。杜甫寫了《悲陳陶》詩,中有“群胡歸來血洗箭,仍唱夷歌過都市。都人回麵向北啼,日夜更望官兵至”四句,可以看出杜甫在這次事變裏所表現的民族立場。

馮至的《杜甫傳》裏說:“安史之亂給唐代劃分成兩個截然不同的時代,政治和經濟都起了劇烈的變化:政治上,李氏的朝廷對內喪失了中央集權的統治力量,對外再也抵製不住強悍的外族的入侵;經濟上,由於連年的戰亂,人民的生產力大大降低,而政府對人民的剝削反倒有加無已,致使社會的貧困一天比一天加深。”杜甫回憶開元盛時的唐代社會是“小邑猶藏萬家室”,而寫安史亂後的情景是“四鄰何所有,一二老寡妻”,正是這兩個截然不同的時代的鮮明對比。

杜甫在安史之亂的第二年(756)六月潼關失守時,從白水攜妻子逃到州,住在州城北的羌村。這年七月太子李亨即位靈武。八月裏杜甫隻身北上延州,想投奔靈武,路上被安史部下捉住,送到長安,直到第二年(757)四月才逃出長安,奔往鳳翔(那是李亨的臨時政府所在地),任左拾遺官。杜甫在朝廷上言論激烈,到八月即被放回,在閏八月初從鳳翔回州。他寫自己當時的情景是:“青袍朝士最困者,白頭拾遺徒步歸。”(《徒步歸行》)《羌村三首》是他在這樣的環境裏回家時寫的。

“崢嶸赤雲西,日腳下平地。柴門鳥雀噪,歸客千裏至。”“崢嶸”原來形容地的高峻,這裏形容“赤雲”,赤雲即晚霞。“日腳”指太陽從雲裏射出來的光線。要了解這四句詩,得體會杜甫離家一年多來的心境是:“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春望》)“寄書問三川,不知家在否。”(《述懷》)他這次歸來,道路上的艱難恐怖是:“猛虎立我前,蒼崖吼時裂。”“夜深經戰場,寒月照白骨。”(《北征》)由於他對家庭懷念的深切和他這次歸來道路上的艱難恐怖,當他在歸途上看到晚霞漸漸高了,赤了,赤得像火山一樣,看到日腳漸漸低了,低到下平地了,他心情的迫切是怎樣?正在這時候,他走近他的家了,連柴門也望得清清楚楚了;他心裏的興奮又怎樣?必須這樣體會,我們才能明白這不是一般詩人描寫景物的句子,而是充滿著這位偉大詩人的豐富而深厚的感情的;更必須這樣體會,才能了解這樣豐富而深厚的感情,隻有用這樣高度提煉的文學語言才能充分表現出來。杜甫在蜀中有一首《喜雨》詩,他寫天旱時的苦悶是:“春寒天地昏,日色赤如血。”他寫雨來時的興奮是:“崢嶸群山雲,交會未斷絕。”跟這裏是同樣的手法,也必須是“赤如血”,是“崢嶸”,才能表現他當時的感情。“鳥雀噪”,寫日暮到家時的情景,也寫出他這個家庭的荒涼,好像平時簡直是沒有人到門似的。杜甫《北征》詩:“經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結。”可以想見當時的淒涼情況。

“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妻孥”,本指妻和子女,這裏主要是指他的妻。她姓楊,跟杜甫感情很好。杜甫陷在長安時,有首《州》詩:“今夜州月,閨中隻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可以想見杜甫對她的懷念。“妻孥怪我在”,是說連他的妻子都想不到他還活著。跟著知道他真的回來了,這才“驚定”;而“驚定”之後,不能不回憶她起這一年多來盼望丈夫的辛苦和她獨自支撐門戶的艱難,於是辛酸苦辣都湧上心頭,眼淚便不能不掉下來了。杜甫《北征》詩:“平生所嬌兒,顏色白勝雪,見爺背麵啼,垢膩腳不襪。床前兩小女,補綻才過膝。”可以想見他妻子這一年多來在生活上所受到的折磨。

“世亂遭飄**,生還偶然遂。”這句話意思是說:遭逢亂世,不得已在外麵飄**,現在活著歸來,已經很僥幸啦。這句話充滿了無限感慨。

“鄰人滿牆頭,感歎亦欷。”“欷”,悲泣氣咽聲。這是寫生還的難得,寫兩夫婦互相傾訴別後情懷的使人感動。因此鄰人都圍滿在牆頭上,看到感歎起來。

“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夜深該睡了,還要“秉燭”,一麵寫他們別後心情傾訴不盡;一麵寫意外相逢,真是作夢都想不到的。

全篇從傍晚到深夜,都是寫初到家時的情景。主要是寫他夫婦久別重逢的情感;而這種久別重逢的情感是多少經過戰爭年代的夫婦們所共同體會得到的。

“晚歲迫偷生,還家少歡趣。”“晚歲”是說晚年。這年杜甫四十六歲,本還不該說是晚年。但是由於國家的和他個人的一連串災難,使他未老先衰。他淪陷在長安時即已有“白頭搔更短”的詩句,後來逃奔鳳翔,又有“所親驚老瘦,辛苦賊中來”的句子,早已有晚年的感覺。在國事艱難、人民顛沛流離之際,勉強生活著,不由得有“偷生”之感,自己雖得回家,也覺得沒有什麽樂趣。這兩句可以說跟前首的“世事遭飄**,生還偶然遂”相呼應。

“嬌兒不離膝,畏我複卻去。”“嬌兒”是指杜甫的兒子宗武,小名叫驥子。杜甫這時已有兩個男孩子,兩個女孩子。驥子是最小的一個。杜甫淪陷在長安時,有首懷念他的詩:“驥子好男兒,前年學語時,問知人客姓,誦得老夫詩。世亂憐渠小,家貧仰母慈……”在戰爭的年代裏,貧苦人家的孩子是不容易養大的,因此杜甫也特別懷念他。這時回來,他的景況是怎樣的呢?這在前麵引的“平生所嬌兒”六句詩裏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嬌兒不離膝,畏我複卻去。”寫出這孩子在戰爭的年代,在杜甫離家一年多的日子裏,挨凍,挨餓,幼小的心靈裏早已烙上了痛苦和恐怖的印子,因此緊挨在身邊,深怕父親再走掉。

“憶昔好追涼,故繞池邊樹。蕭蕭北風勁,撫事煎百慮。”“追涼”即納涼。“撫”是感念的意思。這四句是說過去喜歡乘風涼,因此到池邊樹下去徘徊,這時北風吹得樹枝蕭蕭作響,想起許多事情,心裏感到無限的憂慮。杜甫在這時感到的最大的憂慮是什麽呢?有人說“傷禦寒無具”(仇注)。由於北風勁而想到沒有寒衣,這在情理上本是可通的,但從《北征》詩裏看,杜甫這時多少帶點東西回來。所以他說:“那無囊中帛,救汝寒凜;粉黛亦解苑,衾稍羅列。”因此“傷禦寒無具”的說法顯然是與當時事實不合的。清代一位詩人查慎行解釋這首詩的末句說:“聊以**,正見憂時之思”,見得他對時事的感觸越來越深切。說北風吹秋樹,正像《離騷》“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從樹葉的零落,感到人的衰老,感到時代的由盛而衰,這種寫法是中國古典文學傳統上的一種特征。

“賴知禾黍收,已覺糟床注。如今足斟酌,且用慰遲暮。”“黍”是北方的小米,好作酒的。“糟床”是酒榨,榨酒用的。杜甫在閏八月還家,禾黍才收,他就說:“已覺糟床注”、“足斟酌”。看見雞蛋想雞吃。“遲暮”即晚歲。禾黍才收,酒還不知在哪裏,他就說現在我酒夠飲了,晚年聊且足以**了,是誇張的寫法。

“群雞正亂叫,客至雞鬥爭;驅雞上樹木,始聞叩柴荊。”“柴荊”即柴門。這四句寫客到時一種熱鬧的情景,襯托他自己看見客來時連忙出來迎接的歡喜心情。

“父老四五人,問我久遠行。手中各有攜,傾濁複清。”“父老”即來客,“問”是慰問之意。“有攜”即攜。是盛酒的東西。“傾濁複清”,是說從裏傾出來的酒有濁的也有清的,這裏已隱隱透露出戰爭年代生活的艱難。

“苦辭酒味薄,黍地無人耕。兵革久未息,兒童盡東征。”“辭”即說話,“苦辭”,意即傷心地說。“兵革”指戰爭。“兒童”不是說小孩子,而是像現在說的“孩子們”。父老因酒味薄而說到黍地沒有人耕種,戰爭沒有結束,孩子們東征沒有回來。杜甫在短短的四句詩裏,高度集中地反映了勞動人民的情感和要求:要求戰爭的結束,要求生產的恢複,要求他們孩子的平安歸來。

“請為父老歌,艱難愧深情。歌罷仰天歎,四座淚縱橫。”“艱難愧深情”是杜甫答父老們的話;是說在這樣艱難的戰爭年代,你們還送酒來慰問,這樣的深情,使我感到慚愧。這裏我想提出一個問題,父老們跟杜甫談到戰爭,談到孩子們沒有回來,為什麽杜甫不表示自己的意見呢?要答複這問題,首先要了解在杜甫回到羌村前一年多時間內,有過兩次規模比較大的戰爭。一次是哥舒翰兵敗潼關,杜甫在《北征》詩裏寫這次戰爭是:“潼關百萬師,往者散何卒,遂令半秦民,殘害為異物。”另一次是房兵敗陳陶斜,杜甫在《悲陳陶》裏寫這次戰事是:“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陳陶澤中水。”羌村屬州,州屬秦地。這兩次戰爭也是秦人死的最多。這時杜甫久別歸來,父老們和他談起孩子們的東征,當然更盼望他們平安歸來,更可能向杜甫問起戰爭的消息。可是杜甫這時想起什麽呢?他將很自然地想起在長安所看到的入侵者的血箭,這箭上可能就有他們的孩子們的血。他更將很自然地想起,父老們天天盼望著能夠活著回來的孩子們,可能已經成了他這次歸來時夜深所看到的白骨。可是杜甫這時能不能率直地把他所想到告訴父老們呢?顯然,我們從杜甫熱愛勞動人民的思想情感來體會,他是不忍說的。因此,他隻有長歎,隻有仰天長歎。杜甫的這些痛苦也正是廣大勞動人民的痛苦。他們的思想情感之間,這時是一點距離也沒有的。因此我們可以想象得到,當父老們談起了孩子們的出征,而杜甫隻有仰天長歎時,這位偉大詩人的思想情感就像電流一樣通過了所有座中的父老,使他們跟著掉下淚來。

在《羌村三首》裏,這一首尤其高度集中地反映了勞動人民的思想情感,同時在風格上是更加樸素明朗,近乎漢魏以來在民間傳唱的五言樂府詩。

送鄭十八虔貶台州司戶傷其臨老陷賊之故闕為麵別情見於詩

杜甫

鄭公樗散鬢成絲,酒後常稱老畫師。

萬裏傷心嚴譴日,百年垂死中興時。

蒼惶已就長途往,邂逅無端出餞遲。

便與先生應永訣,九重泉路盡交期。

鄭虔以詩、書、畫“三絕”著稱,更精通天文、地理、軍事、醫藥和音律。杜甫稱讚他“才過屈宋”、“道出羲皇”、“德尊一代”。然而他的遭遇卻很坎坷。安史亂前始終未被重用,連飯都吃不飽。安史亂中,又和王維等一大批官員一起,被叛軍劫到洛陽。安祿山給他一個“水部郎中”的官兒,他假裝病重,一直沒有就任,還暗中給唐政府通消息。可是當洛陽收複,唐肅宗在處理陷賊官員問題時,卻給他定了“罪”,貶為台州司戶參軍。杜甫為此,寫下了這首“情見於詩”的七律。

前人評這首詩,有的說:“從肺腑流出”,“萬轉千回,純是淚點,都無墨痕”。有的說:“一片血淚,更不辨是詩是情。”這都可以說抓住了最本質的東西。至於說它“屈曲赴題,清空一氣,與《聞官軍收河南河北》同時一格”,則是就藝術特點而言的;說它“直可使暑日霜飛,午時鬼泣”,則是就藝術感染力而言的。

杜甫和鄭虔是“忘形到爾汝”的好友。鄭虔的為人,杜甫最了解;他陷賊的表現,杜甫也清楚。因此,他對鄭虔的受處分,就不能不有些看法。第三句中的“嚴譴”,不就是他的看法嗎?而一、二兩句,則是為這種看法提供依據。說“鄭公樗散”,說他“鬢成絲”,說他“酒後常稱老畫師”,都是有含意的。

“樗(chū初)”和“散”,見於《莊子。逍遙遊》:“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又《莊子。人間世》載:有一木匠往齊國去,路見一高大櫟樹,人甚奇之,木匠卻說:“‘散木’也,以為舟則沉,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液樠,以為柱則蠹,是不材之木也。”說鄭公“樗散”,有這樣的含意:鄭虔不過是“樗櫟”那樣的“無用之材”罷了,既無非分之想,又無犯“罪”行為,不可能是什麽危險人物。何況他已經“鬢成絲”,又能有何作為呢!第二句,即用鄭虔自己的言談作證。人們常說:“酒後見真言。”鄭虔酒後,有什麽越禮犯分的言論沒有呢?沒有。他不過常常以“老畫師”自居而已,足見他並沒有什麽政治野心。既然如此,就讓這個“鬢成絲”的、“垂死”的老頭子畫他的畫兒去,不就行了嗎?可見一、二兩句,並非單純是刻畫鄭虔的聲容笑貌;而是通過寫鄭虔的為人,為鄭虔鳴冤。要不然,在第三句中,憑什麽突然冒出個“嚴譴”呢?

次聯緊承首聯,層層深入,抒發了對鄭虔的同情,表現了對“嚴譴”的憤慨,的確是一字一淚,一字一血。對於鄭虔這樣一個無罪、無害的人,本來就不該“譴”。如今卻不但“譴”了,還“譴”得那樣“嚴”,竟然把他貶到“萬裏”之外的台州去,真使人傷心啊!這是第一層。鄭虔如果還年輕力壯,或許能經受那樣的“嚴譴”,可是他已經“鬢成絲”了,眼看是個“垂死”的人了,卻被貶到那麽遙遠、那麽荒涼的地方去,不是明明要他早一點死嗎?這是第二層。如果不明不白地死在亂世,那就沒啥好說;可是兩京都已經收複了,大唐總算“中興”了,該過太平日子了,而鄭虔偏偏在這“中興”之時受到了“嚴譴”,真是太不幸了!這是第三層。由“嚴譴”和“垂死”激起的情感波濤奔騰前進,化成後四句,真“不辨是詩是情。”

“蒼惶”一聯,緊承“嚴譴”而來。正因為“譴”得那麽“嚴”,所以百般淩逼,不準延緩;作者沒來得及送行,鄭虔已經“蒼惶”地踏上了漫長的道路。“永訣”一聯,緊承“垂死”而來。鄭虔已是“垂死”之年,而“嚴譴”又必然會加速他的死,不可能活著回來了;因而發出了“便與先生應永訣”的感歎。然而即使活著不能見麵,仍然要“九重泉路盡交期”啊!情真意切,沉痛不忍卒讀。詩的結尾,是需要含蓄的,但也不能一概而論。盧得水評這首詩,就說得很不錯:“末竟作‘永訣’之詞,詩到真處,不嫌其迫,不妨於盡也。”

杜甫當然是忠於唐王朝的;但他並沒有違心地為唐王朝冤屈好人的做法唱讚歌,而是實事求是地斥之為“嚴譴”,毫不掩飾地為受害者鳴不平,表同情,以至於堅決表示要和他在泉下交朋友,這不是表現了一個真正的詩人應有的人格嗎?有這樣的人格,才會有“從肺腑流出”、“真意彌滿”、“情見於詩”的藝術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