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鑒賞

【九日藍田崔氏莊】

杜甫

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

羞將短發還吹帽,笑倩旁人為正冠。

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峰寒。

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

這首詩是乾元元年(758)杜甫被貶官到華州時所作。這個時期詩人情緒低沉,時時有歸隱的打算。全詩八句均就題賦事,不溢一字,一字一句,幽妍爽豁,字字亮,筆筆高,詞旨淒壯。寫重陽節藍田崔氏莊一次聚會,以沉實的筆調抒寫人生,傷離、悲秋、歎老,意頗頹唐,然筆則老健,是杜詩中的名篇之一。

首聯對起以"悲秋"。"老去"、"秋來"一篇綱領。意思是年紀老了,暮秋時節更讓人傷感,無可奈何而強自寬慰;今逢重陽節,興致大增,定與諸位盡情歡樂、一醉方休。一起二語,幾許曲折,"方說悲秋,忽又言歡","欲悲而喜,才喜而悲"(《唐詩選脈會通評林》),一氣直下,曲盡懷抱,頓挫起伏,頃刻變化。而且入句字字對屬,以"自"對"君",乃一詩之骨、一詩之眼,讀之使人深受感染。

頷聯流水對,一事作兩筆,而意自相承。正所謂"一事化用兩句,此律詩用事之一法。"孟嘉以落帽為風流,而詩人則以不落為風流。意思是很怕風把帽子吹掉,就會露出因年老而又短又稀的頭發。因此當風吹帽子時,笑著請旁人幫他扶正。這一聯融化孟嘉落帽的典故。王隱《晉書》:"孟嘉為桓溫參軍,九日遊龍山寺,風至,吹嘉帽落,溫命孫盛為文嘲之。"這裏將一事翻騰作一聯,嘉以落帽為風流,因為那樣更顯示孟嘉年輕飄逸的雅士氣度,而杜甫年已老了,以落帽為羞,因而"笑"請別人幫助,實在是苦澀的"笑",故以不落為風流。真是神來之筆,用典技巧高超。難怪宋楊萬裏說:"翻盡古人公案,最得妙法。"(《誠齋詩話》)且"上語悲,下語謔"(《唐詩歸》),文雅曠達,筆致跳脫,語意自嘲,不勝傷感與時俯仰之情。

頸聯寫藍田莊之壯觀,借山水無恙,以襯人事難知。剛剛還沉浸在尷尬的無奈之中,詩人卻截斷眾流,讓精神來個扭轉,讓情感來個突發,真是"壯而高拔"。這是準備辭官入蜀的前一年,似乎對政治前途看的淡泊了,實際他的心不是死灰而是一團熾熱的火。那"藍水遠從千澗落"的壯美氣勢與"飛流直下三千尺"有什麽兩樣呢?仰視那"高而寒"的玉山,真是感慨萬千,不僅讓人理解了當時杜甫對行將衰落的社會的擔憂,而且還有幾分悲涼。這二句表麵看起來是寫景,實際是詩人內心感情激發下的自然流露。"有情且賦詩,事跡兩可忘。""悉極本憑詩遣興,詩成吟詠轉淒涼。"(《杜詩鏡銓》)是杜甫當時心情的真實寫照。這一聯寫景悲壯稱情,以"落"字映起"寒"字,全聯"雄傑挺拔,喚起一篇精神,自非筆力拔山,不至於此。"(《誠齋詩話》)

尾聯則氣長句雅,意味深長,"傷慨留連,味之不盡。"(《唐詩鏡》)詩人覺得自己確實老了,誰又能改變這自然規律呢?醉態朦朧地把胸前戴著的預示長壽、健康的茱萸看啊、看啊,難道真能長壽嗎?"健"字妙於立言,"悲"從中來,讀之黯然。杜甫一生仕途坎坷,窮困潦倒,體弱多病,發出疑問:"明年此會知誰健?"真是催人淚下。"醉把"從"盡君歡"生出,"'仔細看'三字悲甚,無限情事妙在不曾說出。"(《唐詩歸》)而用"茱萸"字者凡三人(王維、朱放),"用事則一,俱不及杜",的確超絕千古!

總之,這是一首跌**起伏的詩,把詩人的內心感情翻騰跳躍作了鮮明而生動的描繪,有自嘲、有狂態、有醉態,詩人寬於用意,尺幅萬裏,"氣象雄蓋宇宙,法律細入毫芒",(《詩藪》)做到了古今作者皆難於做到的"唐律七言八句,一篇之中,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楊萬裏語),理所當然地"自是千秋鼻祖"。

日暮

杜甫

牛羊下來久,各已閉柴門。

風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園。

石泉流暗壁,草露滴秋根。

頭白燈明裏,何須花燼繁。

大曆二年(767)秋,杜甫在流寓夔州瀼西東屯期間,寫下了這首詩。瀼西一帶,地勢平坦,清溪縈繞,山壁峭立,林寒澗肅,草木繁茂。黃昏時分,展現在詩人眼前的是一片山村寂靜的景色:“牛羊下來久,各已閉柴門。”夕陽的淡淡餘暉灑滿偏僻的山村,一群群牛羊早已從田野歸來,家家戶戶深閉柴扉,各自團聚。首聯從《詩經》“日之夕矣,羊牛下來”句點化而來。“牛羊下來久”句中僅著一“久”字,便另創新的境界,使人自然聯想起山村傍晚時的閑靜;而“各已閉柴門”,則使人從闃寂而冷漠的村落想象到戶內人們享受天倫之樂的景況。這就隱隱透出一種思鄉戀親的情緒。皓月悄悄升起,詩人凝望著這寧靜的山村,禁不住觸動思念故鄉的愁懷:“風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園。”秋夜,晚風清涼,明月皎潔,瀼西的山川在月光覆照下明麗如畫,無奈並非自己的故鄉風物!淡淡二句,有著多少悲鬱之感。杜甫在這一聯中采用拗句。“自”字本當用平聲,卻用了去聲,“非”字應用仄聲而用了平聲。“自”與“非”是句中關鍵有字眼,一拗一救,顯得波瀾有致,正是為了服從內容的需要,深曲委婉地表達了懷念故園的深情。江山美麗,卻非故園。這一“自”一“非”,隱含著一種無可奈何的情緒和濃重的思鄉愁懷。

夜愈深,人更靜,詩人帶著鄉愁的眼光觀看山村秋景,仿佛蒙上一層清冷的色彩:“石泉流暗壁,草露滴秋根”,這兩句詞序有意錯置,原句順序應為:“暗泉流石壁,秋露滴草根”。意思是,清冷的月色照滿山川,幽深的泉水在石壁上潺潺而流,秋夜的露珠凝聚在草根上,晶瑩欲滴。意境是多麽淒清而潔淨!給人以悲涼、抑鬱之感。詞序的錯置,不僅使聲調更為鏗鏘和諧,而且突出了“石泉”與“草露”,使“流暗壁”和“滴秋根”所表現的詩意更加奇逸、濃鬱。從淒寂幽邃的夜景中,隱隱地流露出一種遲暮之感。

景象如此冷漠,詩人不禁默默走回屋裏,挑燈獨坐,更覺悲涼淒愴:“頭白燈明裏,何須花燼繁。”杜甫居蜀近十載,晚年老弱多病,如今,花白的頭發和明亮的燈光交相輝映,濟世既渺茫,歸鄉又遙遙無期,因而盡管麵前燈燼結花斑斕繁茂,似乎在預報喜兆,詩人不但不覺歡欣,反而倍感煩惱,“何須”一句,說得幽默而又淒惋,表麵看來好象是宕開一層的自我安慰,其實卻飽含辛酸的眼淚和痛苦的歎息。

“情語能以轉折為含蓄者,唯杜陵居勝。”(《薑齋詩話》)王夫之對杜詩的評語也恰好闡明本詩的藝術特色。詩人的衰老感,懷念故園的愁緒,詩中都沒有正麵表達,結句隻委婉地說“何須花燼繁”,嗔怪燈花報喜,仿佛喜兆和自己根本無緣,沾不上邊似的,這樣寫確實婉轉曲折,含蓄蘊藉,耐人尋味,給人以更鮮明的印象和深刻的感受,藝術上可謂達到爐火純青的境地。

【贈衛八處士】

杜甫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今夕複何夕?共此燈燭光。

少壯能幾時,鬢發各已蒼。

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

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

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

問答未及已,兒女羅酒漿。

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

主稱會麵難,一舉累十觴。

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

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這首詩寫於乾元二年(759),當時杜甫任華州司功參軍。“衛八”,一個姓衛排行第八的人,“處士”是對隱居者的尊稱。“衛八處士”的名字,事跡已不可考,僅知道他是杜甫的朋友。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兩句說,人生朋友間的離別,往往和參、商二星一樣,很難碰到一塊兒。“參”和“商”是兩個星星的名稱,一個在東方,一個在西方,不得相見。“動”,每每、往往之意。

“今夕”二句,緊承上文,寫久別重逢的愉快,“少壯”四句,寫重逢後的感慨,大意說,分別時年輕力壯,現在大家都已成了鬢發灰白的老人,打聽舊時的相識,幾乎有一半不在人世,乍聽這些,真叫人驚呼起來,十分難過。舊友相見,忽訴衷腸,寫得自然,讀來親切。接著說“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這兩句是“共此燈燭光”內容的重複,以加強這次會麵不易的語氣。“二十載”是約數,為下麵寫衛八兒女成行,會招待父親的朋友鋪墊。“怡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寫衛八的兒女對杜甫尊敬,以待父輩的禮節接待他。下麵四句便寫他們殷勤給杜甫準備酒飯,冒著“夜雨”去割“春韭”,“新炊”夾著“黃粱”米的飯,極寫衛八對老朋的熱情款待。“主稱”四句寫衛八與杜甫飲酒的情景。“主”指衛八,即主人;“稱”,言說。主人說這次會麵十分難得,勸杜甫多飲幾杯。“累十觴”說讓酒累計有十杯之多。後二句說,杜甫連喝十杯也不醉,因為他感激老朋友的殷勤情意。

結尾兩句說,明天就要告別了,“隔山嶽”意謂從今後隔著重山峻嶺,而“世事兩茫茫”,世事變化難測,後會不可預期,這也進一步說明這次會麵機會極為難得。“山嶽”,這裏指的是華山。

杜甫在唐肅宗乾元年間被貶為華州司功參軍,無論國家、個人,形勢都無法使人樂觀;衛八其人其事雖不可考,但他既是杜甫的朋友,杜甫稱他為“處士”,也可以斷言這絕不是一個無學問無見識的“凡夫俗子”,這樣他們在感情上才能共通。表現在杜甫贈他的這首詩中,就使本詩的感情十分真摯、充沛,有濃鬱的生活氣息,讀來非常親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