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鑒賞

【垂老別】

杜甫

四郊未寧靜,垂老不得安。

子孫陣亡盡,焉用身獨完!

投杖出門去,同行為辛酸。

幸有牙齒存,所悲骨髓幹。

男兒既介胄,長揖別上官。

老妻臥路啼,歲暮衣裳單。

孰知是死別,且複傷其寒。

此去必不歸,還聞勸加餐。

土門壁甚堅,杏園度亦難。

勢異鄴城下,縱死時猶寬。

人生有離合,豈擇哀盛端?

憶昔少壯日,遲回竟長歎。

萬國盡征戍,烽火被岡巒。

積屍草木腥,流血川原丹。

何鄉為樂土,安敢尚盤桓!

棄絕蓬室居,塌然摧肺肝。

這首詩作於唐肅宗乾元二年(759)。

在平定安史叛亂的戰爭中,九節度使的六十萬軍隊敗於鄴城,九節度使各奔回本鎮。郭子儀等扼守河陽,重新布置軍隊以阻止叛軍進攻東都。為了補充在戰爭中損失的兵員,官府在洛陽一帶征丁拉夫。《新安吏》中拉去了中男;《石壕吏》中捉去了老嫗;《新婚別》中征去了新郎;《無家別》中征召了單身漢。在這首《垂老別》中,又拉走了年邁的老頭,征兵拉夫已亂到不分男女老少,見人就抓的地步,已沒有任何規章製度了,給人民帶來的災難是巨大的。

這首《垂老別》可分五層。第一層,一至四句,寫老人被征服兵役,一開始就從當前形勢寫起,“四郊未寧靜,垂老不得安”。垂老之人總希望安度晚年,可是眼前的現實是兵荒馬亂,四方未寧,老人的悲劇就是發生在這樣一個特定的時代背景下。在連年的戰爭中子孫都已陣亡盡,比《石壕吏》中的老嫗更慘,留下我這老頭活著有什麽意思呢?可見在這之前,老人已經曆了不止一次子孫陣亡的慘痛,他的心上已經刻下了不止一道傷痕。“焉用身獨完”?這是他悲痛的呼聲。

第二層,第五句至第十句,寫老人慷慨應征從軍的情況。“投杖出門去”緊承“焉用身獨完”。老人既然感到子孫都已犧牲,自己活著沒有意思,官府又催征入伍,那就痛下決心,拐杖一扔,走就走吧,情緒為之一振,趨於高昂。但他畢竟是一個平時也要拄著拐杖走路的人,怎能到前線去衝鋒陷陣?所以同行的人都為之感歎,寄予同情。詩意由高昂轉入跌宕。老人自感牙齒還算完好,還可以經受部隊艱苦生活的考驗,情緒為之一揚,接著又一個轉折,“所悲骨髓幹”,骨髓已被榨幹,精力已經衰竭,又是一個跌宕。從“牙齒存”來看,尚可從軍;從“骨髓幹”來看,又不能從軍,老人心情矛盾,詩意宛轉曲折。但是轉念一想,男子漢既已披上戎裝,義無反顧,還有什麽可猶豫的呢?於是告別地方長官,慨然出發,情緒又為之高漲。似乎決心已經下定了。

第三層,第十一句至第十六句,寫老夫妻生離死別,互相憐愛,互相安慰。這是全詩最令人驚心動魄,催人淚下的一幕。老人剛要忍痛上路,不料老妻聞訊,早已哭倒路旁。“子孫陣亡盡”,送行者隻有老妻,老兩口相依為命,苦度餘年。在《新婚別》中的新娘和新郎雖隻有一夜夫妻之情,當新郎被驅“往死地”時,尚且“沉痛迫中腸”。何況老夫妻同呼吸、共命運,相依相守幾十年,生兒育女,曆盡艱辛,今老人一旦“往死地”,丟下老妻今後的生活怎麽辦?這是老妻痛哭的重要原因。“歲暮衣裳單”寫老夫妻生活貧苦已極。黃仲則的詩“全家都在風聲裏,九月衣裳未剪裁”,讀之已令人淒惻,何況年邁之人。時值歲暮寒冬,薄衣單衫,將“何以卒歲”?老人眼看老妻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可憐形象,當為之心碎,憐惜之心,油然而生。“孰知是死別,且複傷其寒”。孰通熟,孰知即深知。老人的“兒孫陣亡盡”,想到“古來征戰幾人回!”他深知此次生離,即是死別,遠去戰場,從此與饑寒交迫中的老妻永訣,老人不愁自己之將死,而憐老妻之身寒。老妻也明知老夫此去,必不生還,在即將永別之時,老妻自憐之不暇,反勸老夫多多照顧自己,努力加餐,善自保養身體。平時在家,老夫妻可以互相照顧,今老人年邁從軍,同他們的兒孫一樣走上死亡之路,一路上“載渴載饑”,風餐露宿,有誰照顧?老妻如何放得下心?他們互相憐愛,互相關懷,互相慰勉,表現了這對貧困的年邁夫妻之間的深厚感情。夫妻互相安慰,互相關懷,本屬常情。但杜甫卻將這種平常的夫妻間互相慰勉,互相關懷放在一種不平常的“是死別”,“必不歸”的特定環境背景之下,加以曲折細膩的刻畫,這就使感情層層逼進,步步推向**,產生了扣人心弦的藝術力量。

第四層,第十七句至第二十四句。寫老人寬慰老妻,並借以自我寬慰。土門,在河陽附近;杏園,在河南汲縣。在殘酷的現實麵前,不管老夫妻怎樣互相勸慰,都是無法解除彼此心理上的痛苦的。但老人還是想盡辦法來最大限度地減輕老妻的痛苦。這有三層意思:首先,他安慰老妻:你不必太難過,土門壁壘堅固,杏園也是叛軍難以逾越的險地,形勢已和鄴城之役有所不同了,不致於一潰千裏,多少還能堅持一段時間。雖然死是肯定的,但不至於很快就死,還可以稍延時日,你不用過於悲傷。這是老人在無可奈何中勉強找些故作曠達的話來寬慰老妻,勸她想開些,也借以自寬**。其實,愈是寬慰,愈見沉痛,百結愁腸,是無法解開的。人到了不是求不死,而是隻求遲死,隻希望能多活幾天就算滿足了,其慘痛之情,令人不忍卒讀。其次,從人生常情來安慰老妻,“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不管年少或年老,離別總是難免的,又何必難過呢?老人回想起少壯時,“生逢聖代無征戰”,“不識刀槍與弓箭”(白居易《新豐折臂翁》)他們也曾憧憬過未來的美好生活,也曾幻想也能過上安定幸福的晚年。現在一切都落了空,子孫陣亡,自己也要以衰邁之年,前往死地,丟下老妻饑寒交迫,孤苦伶仃,撫今思昔,不禁感慨萬千。再其次,老人從眼前動亂的現實來安慰老妻,這就到了第五層。

第五層,最後八句:從眼前的國難,抒寫老人慷慨從戎的愛國**。眼前的現實已不似老人少壯時的太平盛世,全國到處都在打仗,抽丁拉夫,烽火燃遍了山岡,“爭城以戰,殺人盈城;爭地以戰,殺人盈野”(《孟子》),草木叢中散發著積屍腐爛的惡臭;老百姓的鮮血流遍了川原,染紅了大地,哪裏去找世外桃源那樣的樂土呢?如果不平定安史之亂,叛軍一到,大家都是死,與其坐以待斃,還不如衝上前線和叛軍拚個你死我活。老人的意思是說,災難不隻是降臨到我們家。既然各地都在征戰,“子孫陣亡盡”的恐怕也不隻是我們一家,垂老從軍的恐怕也不隻是我一人,這是時勢使然,無可奈何,勸老妻還是想開一些吧,這是無可勸慰的勸慰語,沉痛已極。最後,老人把心一橫,“棄絕蓬室居,塌然摧肺肝”,到了真正要離開自己的茅草房,和老妻訣別時,老人頓覺肝腸寸斷,五內俱崩,痛不欲生。自己生於斯,長於斯的鄉土舊居,今後再也回不來了;和自己幾十年患難與共,冷暖相關的老妻,今後再也見不到了。老人感情的潮水若決江河,再也控製不住了。前麵所有的勸慰語,寬解語至此全都失去了約束感情的力量,其慘痛更甚於《石壕吏》。詩情至此,也大為跌宕。

老人有三個特殊情況:一是年邁力哀,早過役齡;二是子孫陣亡,無人養老;三是妻老家貧,無人照料。三者有其一就應該免於征召,何況老人三者俱備,就更不應該被征服役了。但地方官竟然將他征召入伍,驅往“死地”,可見官軍兵員損失之慘重,軍情之緊急,國勢之艱危和人民災難的深重。這首詩成功地塑造了一位為了國家的統一而犧牲自己家庭的一切的愛國老翁的生動形象。戰爭毀滅了他的家,也即將毀滅他自己,但他並未詛咒戰爭,逃避戰爭,而是痛下決心,慷慨從戎。他意識到隻有以平息安史叛亂的戰爭才能消滅安史叛軍發動的戰爭,為了挽救國家的危亡,他不得不忍痛作出最大的也是最後的犧牲。杜甫也用他的詩筆兼史筆概括了他所處的時代的真實,社會的真實,通過個別典型人物的形象集中反映了窮苦人民的辛酸和苦難,熔鑄了詩人自己對窮苦人民的深切同情,所以感人至深。

這首詩情節單純,而心理描寫卻很細膩,老人用自己訴說的形式時而自歎“垂老不得安”,時而憤言“焉用身獨完”,時而寬慰老妻,時而**,時而感慨長歎,時而通達自解,心理曲折,百感交集。詩情亦隨之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浦起龍謂此詩“忽而永訣,忽而相慰,忽而自奮,千曲百折,末段又折開解譬,作死心蹋地語,猶雲無一寸幹淨地,愈益悲痛”(《讀杜心解》),可謂抓住了此詩的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