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見】
杜甫
不見李生久,佯狂真可哀。
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
敏捷詩千首,飄零酒一杯。
匡山讀書處,頭白好歸來。
這首詩題下原有作者自注:"近無李白消息"。這是現存杜甫詩集中作者懷念李白的最後一首詩。大約作於上元二年(761)。
詩篇開端即墨點題,並且直呼"李生",表述久念,可見杜甫對李白多麽地情深意切!因而用語也就不加雕飾,在樸實自然的遣詞中流露出詩人對李白的急切焦慮。杜甫與李白這對摯友,在天寶四年(745)於山東兗州分別後,至此已有近十六年之久未能見麵,故言"不見"已"久"。突出"不見"正意味著朝暮想見。從詩題原注可知,杜甫一直注意打聽李白的消息。隻因近無消息,詩人就遏製不住渴念之情而寫成此詩。(在此之前,杜甫已寫過《贈李白》、《春日懷李白》《夢李白二首》《天末懷李白》等對李白表示摯情的詩。僅就杜甫觀存遺詩的粗略統計,這類關懷、尊重、思念、同情李白的詩作已不下十多首。)接著,詩人就李白性格的一大特征--"佯狂",表述自己為之悲哀的真誠同情。"佯狂",假作顛狂。李白常以裝瘋縱酒來表示對汙濁社會的憤恨。他曾自言"我本楚狂人","但願長醉不願醒"!李白本有"濟蒼生"、"安社稷"、"申管晏之談,謀帝王之術,奮其智能,願為輔弼,使區宇大定,海縣清一"的宏偉理想(《李太白全集·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從他年輕時的"偏幹諸侯",到年老時的熱切"請纓",都表明他一生熱愛祖國,關懷民眾,要為國家建功立業。為此,他本想坦坦****、光明磊落地做個魯仲連式的"倜儻生",要像大鵬那樣超越"蓬萊之黃鵠",展示自己"塊視三山,杯觀五湖"的偉大氣魄(李白《大鵬賦》)。一段時期雖經友人推薦而被唐玄宗召進過京宮,作過供奉翰林,但因荒**逸樂的唐玄宗把政事交給宰相李林甫,而李林甫卻慣於排陷賢良人士,以致政治更加黑暗;已昏朽的唐玄宗僅把李白當作禦用文人,要他寫些宮廷應製詩,致使李白"徨廷闕下,歎息光陰逝"(李白《答高山人兼呈權顧二侯》)感到十分苦悶;加上他"揄揚九重萬乘主,謔浪赤墀青瑣賢"(李白《玉壺吟》),戲弄了權貴,遭到玄宗親信太監高力士等人的毀謗打擊,迫使李白不得不自歎"吾非濟代人,且隱屏風疊",遂使這個心智十分清朗的偉大詩人竟致"佯狂"度日。曆史上賢士箕子曾"披發佯狂",那是因為商朝末年政治昏暗的緣故。所以,杜甫認為社會發展到今天,醜惡世俗仍逼才華出眾、氣度超群的李白"佯狂"醉酒,太令人傷心憤慨了!
三、四兩句就李白不幸陷於永王李一案的悲劇,杜甫將自己之主見與統治集團中偏執者的謬論作了涇渭分明、公開抵牾的剖白。安史之亂爆發不久,山南東道及嶺南等道節度使、江陵大都督永王李(玄宗第十六子)起兵東下,過廬山時,因慕李白盛名,邀請李白參加他的幕府。不久,李被唐肅宗圍擊而覆滅,李白因之受連累被肅宗以"附逆"罪下獄潯陽;乾元元年又被定罪長流夜郎;二年二月在三峽流放途中遇赦放還。雖已得釋,卻仍有一些恪守封建禮法和嫉才能的官僚認為李白犯有"永為逆臣"之罪而該殺。杜甫雖已多年不見李白,但他對李白是很理解、很信任、很同情的,認為李白是值得國家愛惜、社會珍重的寶貴人才。先哲早有"天、地、人"謂之"三才"的古訓。人才實為天地的精靈,宇宙的主宰。誠如杜甫在另一首詩中所言"安危須仗出群材",因為曆史早已證明"功以才成,業由才廣"的真理。詩中"憐才"的"才",固然首先指李白卓越的詩文之才,(杜甫早就傾心讚頌過"李白一鬥(酒)詩百篇""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同時還兼指李白忠於國家、勤勞王事的從政之才。就以李白應李之聘一事來說,他確是為了平叛,確是熱愛祖國的表現。他曾公開高唱過"諸侯不救河南地,更喜賢王遠道來"--他是希望永王直接進攻安祿山盤踞的洛陽的。所以,杜甫公然表白要愛惜李白這曠世英才,既符合客觀事實和公正世理,又顯示了作者的超人膽識,令人敬佩!
頸聯進而感歎李白這才思敏捷、好詩千首的卓越人才,卻一生坎坷、漂泊無依,隻能以杯酒消愁,這太不公道了!這樣,既申足了上聯不該"殺"的詩意,又引發了下聯希望李白不要自戕、自餒的詩情。
尾聯呼喚李白回到蜀地讀書以安度晚年並可老友重聚。詩中的"匡山"是四川彰明縣(今江油縣)境內的大匡山,李白早年曾讀書於此。"頭白",指當時因年已六十一歲而頭發花白的李白。杜甫寫此詩時,正身居成都,呼喚李白"歸來"也可使久別的摯友再度歡聚於詩書雅趣之中;並隱含著對官場險惡、政界汙穢的憤恨和警戒,與頷聯對"世人"之非議遙相呼應。
清代《唐詩別裁集》在選載杜甫此篇及其他幾首五律時,特加總評:"杜詩近體氣局闊大,使事典切,而人所不可及處,尤在錯綜任意寓變化於嚴整之中,斯足淩轢千古!"頗可參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