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樓】
杜甫
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
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
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盜寇莫相侵。
可憐後主還祠廟,日暮聊為梁父吟。
杜甫在廣德元年(763)聞官軍收複河南河北寫了一首快詩以後,由於吐蕃的不斷侵擾,加上個人經濟的拮據,貧病交加,終未能實現"便下襄陽向洛陽"的夢想。廣德二年詩人舉家回到成都,再居草堂。次年放舟東下到夔州(今四川奉節)。此詩當是廣德二年春,初歸成都時的感時撫事之作,時年五十三歲。
首聯直抒萬方多難、觸景傷心之情,點登樓題目。安史之亂剛剛平息,餘孽尚存,而吐蕃軍隊又犯京師,本來傷了元氣的國家,再度遭到劫難,詩人曾狂喜的心情又冷了下來。在這種"萬方多難"的情況下,登樓遠望,麵對春花爛漫,本應感到景色宜人,可心憂天下的詩人卻唯有"傷心"二字,此情此景令人想起《春望》中的"感時花濺淚"來。"萬方多難"四字,是當時時局特征,也是全詩抒情的出發點。首二句前果後因倒裝,意在筆先,起勢峻聳突兀,《舉要》引《峴說詩》雲:"起得沉厚突兀,若倒裝一轉,萬方多難此登臨,花近高樓傷客心,便是平調,此秘訣也。"
頷聯承"登臨"謳歌蜀中壯美的山河與風雲氣象。錦江流經成都,流入岷江,蜀中名川;玉壘在茂汶縣,蜀中名山。春陽和煦,萬物生機,錦江春水挾著天地間大好春色滾滾而來;玉壘山上的浮雲古往今來總是變幻不停。上句從水著筆,囊括整個天地,向空間開拓視野,突出春色;下句從山著筆,括過古往今來,就時間馳騁想象,突現風雲。為後四句縱論時事和抒寫衿懷作好鋪墊,營造氛圍。
頸聯縱論天下大勢,寫詩人的憂思。北極,星座名,居天北正中,象征帝京和朝廷。"終不改"反承"變古今",言大唐帝國運氣久遠,實指吐蕃入寇京師後,代宗旋即還京,意在歌頌。"莫相侵"承"萬方多難"申發,寄語吐蕃回紇,有警告意。寶應元年(762)吐蕃破西山、合水城,廣德元年陷京師,立廣武郡王承宏為帝,郭子儀複京師,天子還京。是歲,吐蕃又犯鬆、維、保等州(《新唐書·吐蕃傳》)。上句以欣喜的心情,言吐蕃雖陷京師,奪了君位,可朝廷終於又得光複,不改氣運;下句在上句的基礎上,義正詞嚴地警告覬覦大唐江山的來犯者:再不要來侵略了,再來也會落得前回一樣的下場。歌頌也好,告誡也好,處處體現了詩人的忠愛君國的一片深情。
尾聯,借詠懷古跡、諷諭朝政,抒自身懷抱。後主,指蜀漢亡國之君劉禪,成都錦官門外先主廟東有後主祠。上句以劉禪影射代宗李豫,語意雙關,既慨歎當年後主劉禪祠廟三十餘年,賴有武侯諸葛亮為之輔佐;又慨歎今天後主李豫回京,有誰能像諸葛亮輔佐劉禪那樣來輔佐他呢?如果有諸葛孔明那樣的賢才輔佐君王,漢室是可以中興的,可歎朝廷無人,自己早年雖有"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抱負,此時已漂泊無依,無能為力了,隻能麵對西下的夕陽,"白頭吟望",緬懷諸葛,寄意朝廷。錢注杜詩以為:"可憐後主還祠廟,其以代宗任用程元振、魚朝恩致蒙塵之禍,而托諷於後主之用黃皓乎!日暮聊為梁父吟,傷時戀主,自負亦在其中,其興寄微婉如此。"高步瀛《唐詩舉要》以為:"此說殊失之鑿,蓋意謂後主猶能祠廟三十餘年,賴武侯為之輔耳。傷今之無人也,故聊為梁父吟以寄慨。"高說極是。《蜀誌·諸葛亮傳》:"亮躬耕隴畝,好為梁父吟。"祠廟,言能守其宗廟社稷。
全詩,前四句寫登樓所見景色,後四句縱論形勢,慨歎朝中無人,沈德潛稱:"氣象雄渾,籠蓋宇宙。"《唐詩舉要》引《石林詩話》雲:"七言律難於氣象雄渾,句中有力而紆餘,不失言外之意。"正適宜於評斷此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