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府】

杜甫

清秋幕府①井梧②寒，獨宿江邊蠟炬殘。

永夜③角聲悲自語④，中天⑤月色好誰看?

風塵荏苒⑥音書絕，關塞蕭條行路難。

已忍伶俜⑦十年事⑧，強移棲息一枝安⑨。

【注釋】

① 府：幕府。古代將軍的府署。杜甫當時在嚴武幕府中。

② 井梧：梧桐。葉有黃紋如井，又稱金井梧桐。

③ 永夜：整夜。

④ 自語：自言自語。

⑤ 中天：半空之中。

⑥ 風塵荏苒：指戰亂已久。荏苒，指時間推移。

⑦ 伶俜：流離失所。

⑧ 十年事：杜甫飽經喪亂，從755年（天寶十四年）安史之亂爆發至作者寫詩之時，正是十年。

⑨ 強移：勉強移就。一枝安：指他在幕府中任參謀一職。杜甫此次入幕府，出於為一家生活而勉強任職，雖是應嚴武盛情邀請，但也隻是求暫時安居。

這首詩寫於代宗廣德二年(76４)秋。是年二月嚴武任劍南東西川節度使三度入蜀，六月薦作者為節度使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賜緋魚袋。詩作於嚴武幕府中，後人稱其為“杜工部”即源於此。詩中抒發的感情還是傷時感事，表達出作者對於國事動亂的憂慮和他飄泊流離的愁悶。

開頭四句是作者獨宿幕府中的所見所聞。首聯倒裝。其中的“獨宿”二字，是一詩之眼。“獨宿”幕府，眼睜睜地看著“蠟炬殘”，其夜不能寐的苦衷，已見於言外。而第一句“清秋幕府井梧寒”，則通過環境的“清”、“寒”，烘托心境的悲涼。未寫“獨宿”而先寫“獨宿”的氛圍、感受和心情，意在筆先，起勢峻聳。長夜的角聲啊，多悲涼！但隻是自言自語地傾訴亂世的悲涼，沒有人聽；中天的明月啊，多美好！但盡管美好，在漫漫長夜裏，又有誰看呢？！“清秋”、“江邊”、“井梧寒”、“蠟炬殘”、“永夜角聲”、“中天月色”，作者用他的這些所見所聞，勾勒出一幅淒清的秋天的月夜風景圖畫。深秋的江畔，幕府外麵梧葉飄零，皓月當空，幕府內蠟炬即將成灰淚幹，夜已很深，號角不絕於耳，好像自鳴其悲。淒涼之情籠罩著作者。於是，下麵抒情。“風塵荏苒音書絕，關塞蕭條行路難。”歎喟鄉音隔絕，歸路艱難。荏苒指歲月推移。尾聯照應首聯。作為幕府的參謀而感到“幕府井梧寒”，詩人聯想到《莊子·逍遙遊》中所說的那個鷦鷯鳥來。“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他從安史之亂以來，“支離東北風塵際，飄泊西南天地間”，那飽含辛酸的“伶俜十年事”都已經忍受過來了，如今卻又要到這幕府裏來忍受“井梧寒”。用“強移”二字，表明他並不願意來占這幕府中的“一枝”，而是嚴武拉來的。用一個“安”字，不過是詩人自我解嘲。詩人一夜徘徊徬徨、展轉反側，心中並不安寧。詩人在嚴武幕府中隻待了半年，從詩中可以看出，幕僚生活對他並不是很愜意的。

仇兆鼇在《杜少陵集詳注》裏解釋這首詩說：“此秋夜‘宿府’而有感也。上四敘景，下四言情。首句點‘府’，次句點‘宿’。角聲慘栗，悲哉自語；月色分明，好與誰看：此‘獨宿’淒涼之況也。鄉書闊絕，歸路艱難；流落多年，借棲幕府：此‘獨宿’傷感之意也。玩‘強移’二字，蓋不得已而暫依幕下耳。”詩的前四句寫景，後四句抒情。八句詩情景交融，構成完美的意境，令讀者玩味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