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漢】

杜甫

江漢思歸客，乾坤①一腐儒②。

片雲天共遠，永夜月同孤。

落日心猶壯，秋風病欲蘇。

古來存③老馬，不必取長途。

【注釋】

①乾坤：指天地。

②腐儒：腐朽的儒生，這裏杜甫自指。

③存：留養、尊重之意。

這是大曆三年(76８)正月杜甫去夔州出峽漂泊湖北時所作。詩人長期飄零，曆盡艱辛，至老仍如浮雲行止無定，心中頗多感慨。但他並未因處境困頓和年老多病而悲觀消沉，詩中依然表現出“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的精神。這種頑強不息的精神是很感人的。

首聯表達出詩人客滯江漢的窘境，有自嘲意。“思歸客”意為詩人想歸而不能歸，隻得浪跡天涯，飽含了詩人晚年生活的辛悲與無奈。 “一腐上著‘乾坤’字，自鄙而兼自負。身在朝野，心憂社稷，乾坤之內，此腐儒能有幾人?”(《杜詩說》)黃生的這段話準確地道出了詩人此時的心境，雖已至暮之年而報國之心依然未減，十分感人。

中間四句“雲天”、“夜月”、“落日”、秋風”皆景，然以情貫之。“共遠”、“同孤”、“猶壯”、“欲蘇”八字，評論家以為“絕妙。”稱“世之能詩者，不複有出其右矣。”(《瀛奎律髓》)“片雲”二句就“歸客”上說，是寫思歸之情。像飄**在遠天的片雲一樣遠客異鄉；與明月一起，孤獨地麵對漫漫長夜。這兩句看似景物描寫，實際上是將情感和景物密切結合，融成一片。這裏通過對自然景物描寫，更深切地表現了詩人的“思歸”之情：雖遠在天外，但他的報國忠心卻像孤月一樣明亮而純潔。這兩句緊扣上句，對仗工整。“落日”二句承腐儒，我雖已到暮年，就像日將落西山，但一展抱負的雄心壯誌依然存在；麵對颯颯秋風，我不僅沒有悲秋之感，反而覺得病逐漸好轉。杜甫這種“自強不息”“鍥而不舍”的精神也確是於儒家為近。“落日”二字不是實景，乃是詠懷，比喻年老和環境的困難，正所謂“日薄西山”，“日暮途窮”。因此，“落日”二字的涵義是很廣闊、很豐富的。這兩句闊大深沉，生動形象地表現了詩人雖然身處逆境，但壯誌未酬，積極用世的精神。

“古來”二句再次表現詩人老當益壯，決心報國的決心。用老馬識途的典故，比喻自己身雖年老多病，但智慧猶可用，還能有所作為。《韓非子·說林上》裏講，春秋時管仲隨齊桓公伐孤竹，春往冬返，迷失道路。管仲提議用老馬領路，於是找到了歸途。在此，杜甫用老馬比做自己，用老馬可用老馬的智慧，不必取老馬的筋力。至於奔跑長途，老馬力衰，當然不能同壯馬相比了。就像我，雖是一介腐儒，但“心猶在”，“病欲蘇”，同老馬一樣，並不是沒有一點用處的。這裏詩人借用古老的故事，流露出怨而不怒之意，難道我這腐儒，連一匹老馬都不如嗎?這正表現了杜甫一生的報國誌向。

全詩用典言情，生動感人；情景交融，妙合無垠，通過景物描寫和運用典故，寄托了詩人懷才不遇，欲施濟世報負的壯誌，有極大的藝術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