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夢】
岑參
洞房昨夜春風起,遙憶美人湘江水,
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裏。
古代詩人中記夢的詩不少,李白、杜甫都寫過記夢的詩,至於陸遊記夢的詩在他的詩詞中更占有相當大的比重。為什麽詩人老愛寫夢?這是因為人生的理想與現實總是有矛盾的。在現實生活中不能實現的理想,往往希望在夢境中實現。愛情、遊覽、功名、懷友、思鄉、報國,舉凡在現實生活中不能達到的目的,幾乎都可從夢境中得到滿足。
岑參這首詩是寫春夢,分析這首詩首先遇到的一個問題是作春夢的人是男性還是女性?所憶的美人是男性還是女性?這個問題向無定論。因為岑參寫這首詩的背景並無本事可考,故很難落實。沈祖先生認為兩人的關係是愛侶。有人說,洞房就是結婚的新房,是女子所居,美人可以指男子,故作夢的人應是女子。這很難說,洞房本指居室之深邃者,《文選》載王延壽《魯靈光殿賦》:“洞房叫而幽邃。”這裏的洞房就不是指結婚的新房。後來稱結婚的新房為洞房隻是從深邃意義引申而來的。即使是結婚的新房也不是指女子一人所居。至於美人確實可指男子,屈原《離騷》以美人喻賢君,蘇軾《赤壁賦》中以美人喻賢人、君子,但這隻是在特殊情況下用其比喻意義而已,均非本意。在一般情況下,美人通常是指女子。故筆者姑且假設這首詩中的“美人”是女子。
當春天到來的時候,大地的一切都從嚴冬的統治下蘇醒過來,和煦的春風吹進了洞房,春天是萬木爭榮、百花競放的季節,春景富有誘人的魅力,引起了房中主人公的遐思,遙想他所傾慕、懷念的人遠在湘水之濱。湘水是具有美麗的神話傳說的所在,一提到湘水,很容易令人聯想到神話傳說中的湘水女神。從湘水女神的美麗進一步聯想到這位在湘水之濱的美人的美麗,因而更強化了遙憶的深度。懷念如此殷切,但是遠隔千山萬水,相晤無由,這就是入夢的緣由了。
以上是寫入夢以前的思念。
日有所思,夜必成夢。詩中主人公終於由思念而進入夢境。夢,是不受現實約束的,可以上下數千年,可以縱橫幾萬裏。不受時間的約束,孔子說他“久矣,吾不複夢見周公。”(《論語》)可見他曾夢見過周公。也不受空間的限製,李白說他“一夜飛渡鏡湖月”(《夢遊天姥吟留別》),詩中的主人公在枕上隻睡了片刻,所費的時間極短,進入了迷離惝恍的夢境之後,一下子就“行盡江南數千裏”,經過的路程極長,飛到了湘水之濱,和他日夜思念的美人相會了。在現實生活中不能達到的目的居然在夢中達到了,這也許是夢的價值吧。由思念之切,入夢之速,正可推想到兩人以往情意之濃。沈祖先生認為“是用時間的速度和空間的廣度來顯示感情的強度和深度”是非常中肯的。宋晏幾道《蝶戀花》詞雲:“夢入江南煙水路,行盡江南,不與離人遇”,意境與此相似,也可能是受到這首詩的啟示。從這裏可以看到這首詩的影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