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遇三十八首】(選五首)
陳子昂①
蘭若②生春夏,芊蔚何青青。
幽獨空林色,朱蕤冒紫莖。
遲遲白日晚,嫋嫋秋風生。
歲華盡搖落,芳意竟何成?
【注釋】
①陳子昂:(約公元661~公元702),唐代文學家,初唐詩文革新人物之一。字伯玉,漢族,梓州射洪(今屬四川)人。
②蘭若:蘭是蘭花,春天生於幽穀。若是杜若,草本藥用植物,花香,夏初生於水濱。
陳子昂的主要作品是三十八首《感遇詩》。這些詩的形式都是五言古體(簡稱“五古”)。自從齊粱以來,詩體日趨浮誇、靡麗,隻有文字之美,不見作者的思想懷抱。有漢魏風骨的五言古詩,幾乎已沒有人做。陳子昂作這三十八首詩,直接繼承了漢魏古風,從它們的淵源來講,可以說是複古。但是,他的詩掃除了齊梁舊格,為唐代五言古詩建立了典範,成為先驅者。這首詩是其中的第二首,詩中以蘭若自喻,寄托了個人的懷才不遇的人生感歎。詩人胸懷報國之誌,也有濟世之才,無奈政治上屢受排擠,才能無法施展,就像風姿秀美的蘭若,在風刀霜劍的打擊下枯萎了。
“蘭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幽獨空林色,朱蕤冒紫莖”。是寫蘭若的風姿,蘭若生長在春夏兩季,繁茂的綠葉擁簇著花朵。風姿可愛。蘭若生長在幽靜的山林之中,她有著豔壓群芳的美,使林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了。看她的紫色莖幹上生出的朱紅色花朵,青色、紫色和紅色組合在一起是多麽美麗。這幾句是寫蘭若的美,暗喻著詩人自己的才智與抱負。
“遲遲白日晚,嫋嫋秋風生。歲華盡搖落,芳意竟何成”,這幾句是說,秋天的蘭若飽受嚴寒摧殘。在秋風日寒,萬木凋零的天氣,白天越來越短,紅花綠葉也由盛轉衰,全部凋謝了。這幾句透露著詩人的惋惜之情,也寄托著自己的身世之感,自己何嚐不像這蘭若,雖高潔卻受盡排擠壓抑。
全詩運用比興,繼承了阮籍《詠懷》的傳統手法,借物言誌,寄意深遠,雖無繁縟富麗的辭藻,卻清新自然,如同蘭若一樣。
(其二)
陳子昂
蒼蒼丁零塞,今古緬荒途。
亭堠何摧兀,暴骨無全軀。
黃沙幕南起,白日隱西隅。
漢甲三十萬,曾以事匈奴。
但見沙場死,誰憐塞上孤。
這首詩是作者二十六歲時第一次隨左補闕喬知之從軍北征時之作。"蒼蒼丁零塞,今古緬荒途。"丁零塞,古為狄人所居,後為匈奴屬國。其址在今西伯利亞葉尼塞河上遊至貝加爾湖以南。蒼茫的丁零塞嗬,自古以來就緬懷著這片荒涼的路程。"亭堠何摧兀,暴骨無全軀。"堠,土堡。這兩句是說,郵亭土堡都已毀平,暴露的屍骨沒有完整的屍體。他這次遠征,深入到貝加爾湖以南,大概是為征突厥之事,同一年他曾寫有《為喬補闕論突厥表》及《題居延古城贈喬十二知之》等詩文。這裏是古來征戰之地,寫他親眼見到了這白骨壘壘的荒原。"黃沙幕南起,白日隱西隅。"大風從帳幕以南卷起了黃沙,遮天蔽日,連太陽也隱藏在西邊了。這兩句形容黃沙蔽天的大漠風光。末了用曆史故事作結:"漢甲三十萬,曾以事匈奴。但見沙場死,誰憐塞上孤。"漢武帝曾以三十萬大軍征討匈奴,能見到的是沙場上的死者,有誰去憐惜那些塞上的遺孤呢?河西走廊是當時通往新疆和中亞的交通要道,國際貿易和文化交流都有賴於此。陳子昂對征突厥也是積極支持的。他在《為喬補闕論突厥表》中說:"臣所以願陛下建大策,行遠圖,大定此戎。……到千載之後,邊鄙無虞,中國之人得安枕而臥。"詩的末尾,表現了他對死者遺孤應加撫恤的思想。
【感遇三十八首】(其三)
陳子昂
聖人不利己,憂濟在元元。
黃屋非堯意,瑤台安可論。
吾聞西方化,清靜道彌敦。
奈何窮金玉,雕刻以為尊。
雲構山林盡,瑤圖珠翠煩。
鬼工高未可,人力安能存。
誇愚適增累,矜智道逾昏。
這是一首反對佛教大建寺廟,大造佛像,鼓吹符命,借以欺騙人民的詩。主張為人君者,應該力求節約,要從人民的利益出發。在佛教盛行的當時,這樣敢於直陳利弊,在當時的詩壇還是少見的。首二句指出:聖人是不考慮自己的利益的,他所擔憂的是人民。"元元",人民群眾。"黃屋非堯意,瑤台安可論。"這裏把矛頭直指最高統治者--皇帝。"黃屋",皇帝所乘的車。因全車繞以黃繒,故稱黃屋。堯帝是不願坐繞有黃繒的豪華車子,更談不上修建亭台樓閣了。下麵直述本詩的主題:"吾聞西方化,清淨道彌敦。"我聽說佛教的發源地西方的風化,越是清淨無為,你對佛學之道越是信仰深厚。"雕刻以為尊,雲構山林盡。""雕刻"句指造佛像。據《通鑒·唐記二十一》:"作夾大像,其小指中猶容數十人,於明堂北構天堂以貯之。""所在公私田宅,多為僧有。"講究雕刻巨像認為是對佛的尊重;修建高大的寺廟,耗盡了山林資源。這一點,並非詩人的誇張,是有事實為依據的。"瑤圖珠翠煩,鬼工尚未可,人力安能存。"僧寺的裝飾一片珠光寶氣,建築上的鬼斧神工,神奇鬼工尚且不大可能,隻能日日地耗費人工了。這是對最高統治者窮奢極欲的指責。末尾二句更是指出他們的愚妄與昏庸。"誇愚適增累,矜智道逾昏。"你們的這種行為實在是誇耀你們的愚蠢,增加人民的負擔;炫耀你們的智慧,更是表現了你們的昏庸。陳子昂回到四川後還要遭到武三思之流命令縣令殺害,沈亞之說是"皆由武三思嫉怒於一時之情",這種政治迫害,是由於陳子昂的先進思想與封建落後的反動思想的矛盾,他的枉死,也就能理解了。這首詩用堯的節約與當道者的窮奢作對比,雄渾激憤,自是陳子昂的佳作。
【感遇三十八首】(其四)
陳子昂
翡翠巢南海,雄雌珠樹林。
何知美人意,驕愛比黃金?
殺身炎洲裏,委羽玉堂陰,
旖旎光首飾,葳蕤爛錦衾。
豈不在遐遠?虞羅忽見尋。
多材信為累,歎息此珍禽。
這是一首寓言詩。全詩雙關到底,句句是說鳥,也句句是寫人。
詩一開始就突出了詩的主角──羽毛赤青相雜的翡翠鳥。這種鳥生在南方,猶如詩人的出生地四川位於帝都長安的西南一樣。翡翠鳥築巢在神話中名貴的三珠樹上,猶如詩人的品格高超,不同流俗。這鳥本來自由自在,雌雄雙飛,不幸為美人所喜愛,比之於黃金一般,於是這鳥就倒黴了,猶如詩人不幸為武則天所賞識,不能不在她的統治下做官一樣。翡翠鳥為什麽會被美人喜愛呢?由於它的羽毛長得漂亮,既可以使美人的首飾臨風招展,婀娜生光,又可以使美人的錦被結采垂花,斑爛增豔。這兩句比喻詩人的才華文采,被統治者用來點綴升平,增飾“治績”。所以作為鳥,就不免在炎熱的南州被殺,而將它的毛羽呈送到玉堂深處,妝點在美人的頭上與**;作為人,就不免為統治者所強迫,名列朝班,喪失了在政治上抉擇的自由。有人要說,翡翠鳥既然知道自己將受到殺身之禍,何不遠走高飛呢?可憐,這鳥兒巢居南海,還能算不遠嗎?沒有用,虞人(周禮職掌打獵的官名)還是用羅網來找到了它。這裏比喻詩人雖想隱遁,但還是難逃統治者的籠絡。怪來怪去怪誰呢?不論是鳥是人,總是自己有了才華,反為才華所累,正如象有齒,麝有香,因而遭受到殺身之禍一樣,看了這名貴小鳥的遭遇,那能不連聲歎息呢?歎鳥即所以歎人,亦即詩人的自歎。近人吳闓生認為“此言士不幸見知於武後”,宋人劉辰翁認為“多是歎世,而卒不免”,將陳子昂比為揚雄之不幸而作莽(王莽)大夫。這些看法,都和詩人的原意是吻合的。
故事結束之後,最末第二句“多材信為累”,才把作者的正意點出。一經點明,立即縮住,這正是寓言的手法。這一寓言情節簡單,但詩人敘述時卻沒有平鋪直敘。開首二句敘述翡翠鳥的安樂生活,第三四句立即以問句作一轉折,五六兩句馬上把首二句的和平愉快氣氛打破,落入了殘酷的結局,“炎洲”二字呼應“南海”,“玉堂”與“珠樹林”對照,雖則兩者都是豪華富貴的環境,而“珠樹林”中是雌雄雙棲,“玉堂陰”處是殺身委羽,詩人采用對比的手法,為下文的“歎息”伏根。七八兩句,表麵寫得很繁華熱鬧,但美人頭上、**的“旖旎”“葳蕤”,是犧牲了雙飛雙宿的小鳥的生命換得來的,熱鬧繁華的背後,正是淒冷悲慘。第九句照文理應該發一個問題:“為什麽不遠走高飛呢?”這裏詩人用精簡的手法,省去問題,而用“豈不在遐遠,虞羅忽見尋”這兩句答案,使節省掉的問題,仍能於無字句中托出,這裏自問自答,又是一個轉折,然後落出正意:“多材信為累”,而以“歎息”作為結束,用“珍禽”兩個代用詞,反應起筆的“翡翠”。“多材信為累”這一句,已由鳥說到人,平庸的寫法,接下去可以發揮一下,而詩人卻馬上縮住,一筆揚開,仍歸之於鳥。短短十二句詩,藝術結構上卻這樣的起伏不平,大有尺幅千裏之勢。
這首詩內在的怨傷情緒是很濃重的,但在表現的方式上,卻采用了緩和的口氣,“溫柔敦厚”,“哀而不傷”,自是五言古詩的正聲。
【感遇三十八首】(其五)
陳子昂
本為貴公子,平生實愛才。
感時思報國,拔劍起蒿萊。
西馳丁零塞,北上單於台。
登山見千裏,懷古心悠哉!
誰言未忘禍,磨滅成塵埃。
陳子昂在政治上的苦悶,在詩中有時用美人遲暮之感表現出來,有時卻用激憤慷慨之音表現出來。這首詩是他的自述,他以激憤之情,表達了他對時政的不滿。"本為貴公子,平生實愛才。"陳子昂出身一個富有的家庭,他父親陳元敬,舉明經,調文林郎。他父親信道,"地骨、煉雲膏四十餘年"(盧藏用《陳氏別傳》)。"感時思報國,拔劍起蒿萊。"他少有報國之誌,他從四川一個邊遠的地方,從草野之中拔劍而起。"西馳丁零塞,北上單於台。"他兩次從軍,一次隨喬知之西征直至丁零塞,一次隨武攸宜北征契丹,到過單於台。"登山見千裏,懷古心悠哉!"登高山可以遠望千裏,使我產生了悠悠懷古之思。"誰言未忘禍,磨滅成塵埃。"誰說不要忘記禍亂嗬,那些曆曆往事,已經被曆史的車輪碾成塵埃了。末兩句飽含了對國事的無窮憂慮,他認為曆史的教訓是不能忘記的。子昂的詩受建安、正始詩人的影響較深,唐皎然在《詩論》中評價他的《感遇》詩說:"子昂《感遇》,其源出於阮公《詠懷》,他的一些邊塞詩,和建安詩中梗概而多氣"的寫時事之作比較接近。他的詩沒有半點齊梁浮豔的氣息,在詩歌革新上是最有貢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