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見外弟又言別】
李益
十年離亂後,長大一相逢。
問姓驚初見,稱名憶舊容。
別來滄桑事,語罷暮天鍾。
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幾重。
貞元十五年,李益結束了十九年的“五在兵間”的生涯,回到長安,次年,經汴河南下揚州,開始了他的南行曆程。這首詩就是南行期間的作品。
外弟,就是表弟,古人稱姑表、姨表、舅表兄弟皆為外兄弟。這首詩藝術地再現了久別重逢的歡愉之情,在表現人生聚散的作品中別具一格,用質樸凝煉而又高度概括的語言,抒發了傷時感亂聚散無常的深沉感慨,是李益五言詩中的名篇。
詩的前兩句直奔詩題,點明相逢之事,突出了離別時間的久遠和相逢的偶然性,“十年”與“一相逢”構成強烈的反差。十年是指從天寶十四年(755)到寶應二年(763)的安史之亂。當時李益正是八歲到十六歲的少年時代,兵荒馬亂,烽火不息,唐王朝因此由盛而衰,一蹶不振。到唐代宗廣德二年(764),吐蕃入侵,盡取河西、隴右之地,李益的家鄉涼州姑臧(今甘肅武威)也陷於敵手,李益的全家不得不遷居洛陽。從此同表弟分手,音訊阻隔,存亡未卜,直到現在才偶然相逢。這裏的“一”字,既表示分手之後,僅此一次相聚,又表示相逢純屬偶然,就如同原本相鄰的蒲公英的種子,被時代的颶風吹得四海漂零,如今卻意外地異地相聚。李益南行,已過不惑之年,因此,推測下來,同表弟分手已經將近四十年了。分手時還是垂髫少年,如今都已人過半百,雙方的容貌外形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所以,才有“問姓驚初見,稱名憶舊容”的話。正是因為離別時間太長,而且又是少小相離,所以才連對方的姓氏都搞不清楚,名字也記不起來,到自報家門之後,才歡天喜地回憶起當時的容貌。範之麟先生說,他們二人是離別十年,“十年闊別,一朝相逢”,是不妥當的。人從四十多歲到五十多歲的十年中,生理變化並不懸殊,不可能因十年未見而忘其姓氏,忘其容顏。詩人抓住極富特征的一連串典型細節,把初見不識再問恍然的變化過程,描繪得細膩傳神,非親曆亂世親曆此事者不能寫出。
半個世紀過去了,人已過了不惑之年,孩提的天真無邪和少年的風發意氣早被歲月剝蝕,別後的幾十年中,無論是國家還是個人,都發生了許多足以影響命運的大事。正如李益在《從軍詩序》中所說:“君虞長始八歲,燕戎亂華。出身二十年,三受末秩;從事十八載,五在兵間。”現在又窮愁潦倒,流落江南。幾十年的風風雨雨酸甜苦辣,見到表弟自己要一一牽扯,直到暮鍾報時,意猶未盡。
最後兩句是言別。詩人不忍說出離別這個殘酷得令人顫的字眼,隻是用一幅登程遠行的畫麵把離別描繪出來,“明日”點明離別的時間,隱含了見亦匆匆別亦匆匆的惜別之情,“巴陵”點明了別後的去向,也就是今天湖南的嶽陽市,“秋山”句把相聚又相別的時令巧妙推出,同時寫出難分難舍的依戀愁容。宋玉以降,悲秋已成為中國文學的傳統,為表弟的匆匆遠行而萬分惆悵,在感情上同上麵的相逢之喜相悖反,又與幾十年的辛苦恣睢相綰合,起了烘托主題的作用。
全詩把個人的遭遇同社會的治亂密切地聯係起來,使讀者領悟到個人命運同社會大環境之間的必然聯係,從而使詩的深度和力度都更加高出一籌。又能把典型的細節刻畫和高度的宏觀概括有機地結合起來,使全詩疏密有致,血肉豐滿,易於產生強烈的共鳴。沈德潛以為此詩“一氣旋折,中唐詩中僅見”(《唐詩別裁》),胡應麟稱這首詩“妙境往往有不減盛唐者”,足見前人對這首詩的評價是非常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