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鑒賞

【聞砧】

孟郊

杜鵑聲不哀,斷猿啼不切。

月下誰家砧,一聲腸一絕。

杵聲不為客,客聞發自白。

杵聲不為衣,欲令遊子歸。

孟郊是善寫遊子之情的。他的《遊子吟》寫“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千百年來,傳誦不息;他的另一首《遊子》中“萱草生堂階,遊子行天涯”也是情感真摯,流暢婉轉。這首《聞砧》也是集中筆墨借砧聲以抒遊子情懷的,尤令人感動。

他選取了一個普通的題材,自古以來不知有多少詩人寫過聞砧,詩史上不知留下了多少名章雋句。秋風起,砧聲亦起,或在溪邊,或在人家庭院,牽動遊子思鄉之情。李白的《子夜吳歌》,詩中就有“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砧聲成為遊子抒懷的常見之物。

當蕭索的秋風颯颯而起,淒清的月兒掛在中庭,聲聲砧杵刺破寒空,哀涼而淒切,怎不讓人頓生荒涼之感。杜鵑的啼叫可算得上哀傷了,自古就有“杜鵑啼血”這個成語,李白的《宣城見杜鵑花》中雲,“蜀國曾聞杜鵑鳥,宣城又見杜鵑花。一叫一回腸一斷,三春三月憶三巴。”杜鵑鳥的啼鳴被人解作“不如歸去,不如歸去”,曾令無數遊子黯然淚下,感慨不已,生發羈旅愁思,但它同那一聲緊似一聲的砧杵相比,作者卻說“杜鵑聲不哀”,突出了砧聲的“哀”;猿鳴自古被當作斷腸之聲,漁歌有雲“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杜甫亦有詩雲“聽猿實下三聲淚,奉使虛隨八月槎”(《秋興八首》)。猿聲之哀可見,可它和砧聲相比,詩人就說“斷猿啼不切”,突出了砧聲的“切”。

鵑聲不哀,猿鳴不切,哀哀切切的便是砧聲了。“月下誰家砧,一聲腸一絕”,明月之下,是誰家的砧聲,聲聲入耳,讓踽踽獨行的遊子頓然一驚,愁煎迫近,肝膽欲裂。“一聲腸一絕”是從李白詩“一叫一回腸一斷”化來,尤為精練,一個“斷”字寫盡了遊子那種難以言語的痛苦。這兩句詩極寫砧聲的哀切,對於羈旅遊子是莫大的震撼。杜鵑啼,猿哀鳴,已被人引用無數次,司空見慣,遠不如這聲聲清晰的砧聲,月光下回響空庭,“別有幽愁暗恨生”(白居易《琵琶行》)。

下來該寫砧聲中遊子的淒然感受了。“杵聲不為客,客聞發自白”,重在“客”的主觀感受,“九月寒砧催木葉”(沈期《獨不見》),砧聲,這是生活中的客觀存在。寒風驟起時,搗衣聲處處可聞,家家如此,習以為俗,並不是專為惹動遊子鄉思才做此舉。可在遊子聽來,卻別是一番滋味,砧杵捶在衣上也捶在心上。“客聞發自白”,搗衣聲中頭發已成霜。李白的《秋浦歌》有句雲:“白發三千丈,緣愁是個長。”隻是緣於一個“愁”字。這兩句是從“客”的角度寫出的,把“客”的那種在搗衣聲裏起伏不平的心情恰到好處地表達了出來。

“杵聲不為衣,欲令遊子歸”,是從“客”的角度換為搗衣婦的角度,是代搗衣婦設想。古代婦女搗衣,多為寄與征人。唐代陳玉蘭《寄夫》詩雲:“一行書信千行淚,寒到君邊衣到無。”可在這裏,搗衣婦揮動砧杵,並非隻為單單寄去寒衣,而是想讓這砧聲隨風吹入遊子耳中,觸動他歸鄉之思,速速轉回。這頗似李白的那句詩:“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上兩句是“杵聲不為客”,是為衣;這兩句卻是“杵聲不為衣”,是為客。語言似相互矛盾,其實是反複言之,多角度、多側麵地描述砧聲之苦。

這首五古不雕章琢句,而是以質樸的語言,傾吐了胸中的感情,寫出了一個在秋風中似聽砧聲百感交集的遊子形象。極富有感染力。同是詠砧,同是寫遊子,但作者卻能獨辟蹊徑,自出機杼,寫得真摯感人。蘇軾的《讀孟東野詩》雲:“詩從肺腑出,出則愁肺腑。”確能概述這首詩的藝術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