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刈麥】
白居易
田家少閑月,五月人倍忙。
夜來南風起,小麥覆隴黃。
婦姑荷簞食,童稚攜壺漿;
相隨餉田去,丁壯在南岡。
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
力盡不知熱,但惜夏日長。
複有貧婦人,抱子在其傍;
右手秉遺穗,左臂懸弊筐。
聽其相顧言,聞者為悲傷;
家田輸稅盡,拾此充饑腸。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農桑;
吏祿三百石,歲晏有餘糧。
念此私自愧,盡日不能忘。
本詩作於憲宗元和二年(807),時白居易任(今名周至)縣尉。縣在長安西南一百三十裏,基本上是一個山城,均是旱地作物。首二句是翻進一層寫法,本來種田人家就“少閑月”,而進入夏季的五月“人倍忙”。接二句述原因:“夜來南風起,小麥覆隴黃。”“夜來”,夜間以來,或謂從夜至旦。孟浩然《春曉》:“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覆”者,蓋也。黃色小麥蓋滿田壟,顯示已經成熟。前四句泛寫時令、人事,為下麵諸事之張本。接四句應“人倍忙”。這裏有婦女,她們擔挑著竹(或葦)器中的飲食;有兒童,他們攜著壺罐裏的漿水。“婦姑”,據司馬彪《續漢書》:“恒帝時童謠曰:‘小麥青青大麥枯,誰當獲者婦與姑;丈夫何在——西擊胡”,泛指一般婦女。按《禮記·內則》:“婦將有事,大小必請於舅姑”,可解釋為媳婦和婆母。按《孔雀東南飛》:“新婦初來時,小姑始扶床”,可釋為嫂嫂和小姑,此則指婦女。“簞食壺漿”四字本於《公羊傳》昭公二十五年:“高子執簞食,與四脯;國子執壺漿”。《孟子·梁惠王下》:“簞食壺漿,以迎王師。”這裏婦女和兒童是“相隨餉田去”,給在南岡田裏刈麥的壯年男人去送飲食。唐製:唐初以二十一歲為丁,後改為二十三歲;白居易時,二十五歲為丁。“南岡”,泛稱田地之詞,如“東皋”(“東皋薄暮望”)、“西疇”(“將有事於西疇”)、“南畝”(“在昔聞南畝”)等等。接“足蒸”四句寫勞動者之苦況:腳下土氣炎熱如蒸,背烤火辣辣的日光。“暑氣”,夏天的熱氣。《周禮·天官·淩人》:“夏,頒冰掌事。”鄭玄注:“暑氣盛,王以冰頒賜,則主為之”。《淮南子·地形》:“暑氣多夭,寒氣多壽”。但這詩的上二句是為了映襯下二句:“力盡不知熱,但惜夏日長”。雖“足蒸”、“背灼”,熱極了,疲勞極了,不僅不覺力盡天熱,而且隻愛惜、珍惜長長夏日的每分每秒寶貴時間,這裏雖字麵上寫實,但含有對農民熱愛勞動的強烈讚頌和深厚同情。下麵筆鋒一轉寫田地上的一位貧婦人。她“抱子在其傍(旁),右手秉遺穗,左臂懸弊筐”。“秉”,執持,即拿。右手拿著從地下拾起的麥穗,左臂上懸著破舊的筐子。“抱子”,一般說用右臂,撿拾麥穗,似不可能。那麽似是左臂肘吊掛(“懸”)著筐,又用手抱著孩子。這是一幅孤苦淒涼伶仃的拾麥圖。接寫其身旁的人講話。“顧”,回看。“相顧”,似回看身旁的人,非對作為縣尉的白居易當麵直言,而詩人是在聽其言,也即“聞者”。她說:家裏的田因為交納租稅都賣光了,如今隻有靠拾麥穗來充饑腸。最後六句是聞後作者自述。“功德”,功業和德行。《禮記·王製》:“有功德於民者,加地進律。”(加封土地或賜爵位)這裏作者認為自己有違古禮,沒有為人民造福。既不能從事農桑(種田、采桑);又還拿三百石薪俸,到年底尚有餘糧。每逢想到這些,心中暗自生愧,一整天也壓抑不住心情的激**。周至縣當時名之曰畿縣(京城管轄地區),縣尉二人,正九品下。唐製從九品,祿粟每月三十石,言“三百石”,似指一年的概數。
這是白居易第一首寫農民生活的詩。時任縣尉的白居易,任務有二:一“分判眾曹”;二“收率課調”(見《新唐書》卷四十九下《百官誌》)。前者管功、食、戶、兵、漢公務;後者事實上是皇帝的差科頭,向人民征收賦稅,繳納不出,便要施以鞭打。高適任封丘縣尉時,以“拜迎長官心欲碎,鞭撻黎庶令人悲”掛冠而去。自唐德宗(780年)以來,天寶年間施行的和糴製度完全變了樣,不僅不按規矩給價,還要農民遠路送糧到京西行營,結果往往“車摧馬斃,破產不能支”。(《資治通鑒·貞元三年十二月》)白居易雖“備諳此事,深知其弊”,後來任左拾遺也大呼“號為和糴,其實害人”(《論和糴狀》),但在當時他不得不向人民勒索,作害人的勾當。《觀刈麥》詩正是在自領和糴與同情人民的矛盾中寫成,“自愧”之心,無疑是沉重的。另方麵此詩結構嚴密,敘事清晰,前四句敘季節、環境,乃事發生的背景,接四句展開刈麥前後場景,再後四句寫勞動苦況。至此,“複有貧婦人”啟下,另刻繪一幅拾麥穗畫麵,使場景曲折多變。既見其艱難情狀,又聞其訴苦聲音。最後以“自愧”結,順理成章,水到渠成,有條不紊,洵為大手筆。詩裏實際出現三種人:一是有田地的壯年刈麥者,他們尚有人送飯食湯水。而“力盡不知熱,但惜夏日長”的反常心理,和那位“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的賣炭翁是完全一致的。這就更深刻地表達出勞動人民的艱辛。但是安知他不將會“家田輸稅盡”,淪為像“貧婦人”那樣的人!她正在生死線上掙紮,通過其形其言的描述,給人以鮮明、真實、生動的感染。三是作者“自愧”,絕非虛應故事,而反映了對被剝削者的深切同情。這和他後來大量“其辭質而徑”,“其言直而切”,“其事核而實”,“其體順而肆”的新樂府詩,是一脈相通的。這些詩都表現了他“唯歌生民病”的真實感情,是難能可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