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鑒賞

【秦中吟】(其一)

輕肥

白居易

意氣驕滿路,鞍馬光照塵。

借問何為者,人稱是內臣。

朱紱①皆大夫②,紫綬③悉將軍。

誇赴軍中④宴,走馬去如雲。

樽⑤溢九醞⑥,水陸羅八珍。

果擘⑦洞庭桔⑧,膾切天池⑨鱗。

食飽心自若,酒酣氣益振。

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注釋】

①朱紱:本指古代官服上的紅色蔽膝,這裏是指緋衣,為唐代五品以上的官員所服,

②皆大夫:表明來人一個個都是朝中要員;

③紫綬:紫色係印和玉飾的絲帶,在唐代,是二、三品以上大員的服飾,這裏是說來的這幫人還有的是兵權在握的將軍。

④軍中:指神策軍,這是保衛皇帝的禦林軍,其地位自然非同小可。

⑤樽:酒具;

⑥九醞:美酒名

⑦擘:用手指把東西剖開。

⑧洞庭橘:出產於太湖洞庭山中的橘子,極為名貴,在唐代為貢品。

⑨天池:是海的別稱,語出《莊子·逍遙遊》,"南冥者,天池也。"

《輕肥》是白居易代表作,著名組詩《秦中吟》中的第七首,題目一作《江南早》。這首詩與《重賦》、《歌舞》、《買花》,俱《秦中吟十首》中作品,憂國憂民,現實性極強。“輕肥”二字出《論語·雍也》,“乘肥馬,衣輕裘”,以“輕肥”概括豪貴生活。唐代政治腐敗的根源之一,就是太監專權。這首詩就是諷刺宦官的。詩概括而形象真切地寫赴宴和宴會中宦官們小人得誌,不可一世,洋洋得意的驕奢醜態,為一小撮曆史過客留影定格以作萬代箭靶。唐中葉以後,內外亂事頻仍。庸懦諸帝信用宦官,初蓋由生長深宮,自幼親近者即這般人,悍藩叛命,皇帝無才力、魄力、實力駕馭朝臣和軍隊,隻得派出較為放心的熟悉的家奴(宦官)代替自己到各種場合去搪塞應付局麵,這是“家天下”到末期必然出現的怪現象,或者說是導致滅亡的自然現象。皇帝的難言心態和尷尬,言官進諫之類不如隔靴搔癢。宦官怕也多有自知之明,多重變態,作威作福,吃一口算一口。《輕肥》所寫即此瘋狂狀態。

開頭四句,先寫後點,突兀跌宕,繪神繪色。意氣之驕,竟可滿路,鞍馬之光,竟可照塵,這不能不使人驚異。正因為驚異,才發出“何為者”(幹什麽的)的疑問,從而引出了“是內臣”的回答。內臣者,宦官也。讀者不禁要問:宦官不過是皇帝的家奴,憑什麽驕橫神氣一至於此?原來,宦官這種腳色居然朱紱、紫綬,掌握了政權和軍權,自然驕奢。“誇赴軍中宴,走馬去如雲”兩句,與“意氣驕滿路,鞍馬光照塵”前呼後應,互相補充。“走馬去如雲”,就具體寫出了驕與誇。這幾句中的“滿”、“照”、“皆”、“悉”、“如雲”等字,形象鮮明地表現出赴軍中宴的內臣不是一兩個,而是一大幫。“樽溢九醞”至“酒酣氣益振”六句為第二段,描寫宴會上珍貴的酒肴果品和宦官們的胃口興致(由“氣益振”三字可知所寫為前已描寫的宦官)。“九醞”為宜城所產名酒,“天池”為海的別稱,“天池鱗”即海產佳魚。“食飽心自若,酒酣氣益振”,越吃喝越高興。末段二句,極冷峻對比:“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衢州在今浙西,元和三、四年大旱饑饉。二句詩如鍾馗打鬼,將前兩段十四句詩所寫妖魅擊得粉碎。

這首詩運用了對比的方法,把兩種截然相反的社會現象並列在一起,詩人不作任何說明,不發一句議論,而讓讀者通過鮮明的對比,得出應有的結論。采用了寫書的風格,白描的寫法,真切地展示了社會的不公。文學作品應反映生活的真實,這一組詩是當之無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