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鑒賞

買花

白居易

帝城春欲暮,喧喧車馬度。

共道牡丹時,相隨買花去。

貴賤無常價,酬值看花數。

灼灼百朵紅,戔戔五束素。

上張幄幕庇,旁織笆籬護。

水灑複泥封,移來色如故。

家家習為俗,人人迷不悟。

有一田舍翁,偶來買花處。

低頭獨長歎,此歎無人諭:

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

《秦中吟》、《新樂府》諸現實主義名作,有人或以為直白淺率。清代潘德輿《養一齋詩話》雲:“白詩……其中實有得於古人作詩之本旨,足以扶人識力,養人性天,……若《重賦》詩:‘奪我身上暖,買爾眼前恩。’……《買花》詩:‘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勁直沉痛,詩到此境,方不徒作。”這就是說,白詩某些構思、意境和語言的率直,非由淺來,而來於深沉,首先是哀民傷時的深沉。不得目之為淺率皮相之作,而是動人的率真。也許有某種程度魯迅雜文那樣的不遑求工。

《買花》詩二十句,幾乎全采用第三人稱的敘述,偶摻以淺密度描寫。前十四句敘長安“車馬”豪富階層暮春時節爭購牡丹花的習俗,與白居易同時人李肇的《唐國史補》記“京城貴遊尚牡丹三十餘年矣。每春暮,車馬若狂,以不耽玩為恥,執金吾鋪官圍外寺觀,種以求利,一本有值數萬者。”田舍翁說“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數萬錢等於十戶中等人家的賦稅額,此語不虛。李肇說:“車馬若狂,以不耽玩為恥。”詩首四句“帝城春欲暮,喧喧車馬度。共道牡丹時,相隨買花去”。正渲染了“車馬若狂”。那個“狂”字,這是情態之狂。中十句突出大把扔錢買花,這是“以不耽玩為恥”,鬥富花錢之狂。社會風氣如此,能不教人歎息?“灼灼百朵紅,戔戔五束素。”“戔”音尖,“戔戔”眾多委積貌。上句狀紅花,下句狀白花,對句。“素”,精白絹,狀白牡丹之美,非如有些注家言是紅牡丹之價格,其實詩末二句即講出了牡丹的價格。接寫紅白牡丹家家在買,以顯示經濟實力為榮為樂。

末六句寫一老農“偶來買花處”,“低頭複長歎,此歎無人諭”。顛狂中的男女沒一個聽到這位田舍翁輕微而低沉的長歎——“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這大概是“灼灼百朵紅”的價格,要少了就是露怯。田舍翁的長歎是清涼劑,如當頭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