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言五首】(其三)

白居易

贈君①一法決狐疑②，不用鑽龜與祝蓍。

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

向使③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複④誰知？

【注釋】

①君：指元稹。

②狐疑：狐性多疑，故稱遇事猶豫不定為狐疑。

③向使：假如當初。

④複：又(有)。

元和十年(８15)，詩人在被貶江州途中，曾作組詩《放言五首》。這是其中的第三首。寫作背景及題意，見前。這首詩縱論了“決狐疑”(亦即判明真偽)的方法，並以之宣示：自己雖蒙不白之冤，但一定會善自珍重，堅韌不拔，以待澄清之日。

“贈君一法決狐疑”， ，詩一開頭就說要告訴人一個決狐疑的方法，而且很鄭重，用了一個“贈”字，強調這個方法的寶貴，說明是經驗之談。這就緊緊抓住了讀者。因在生活中不能做出判斷的事是很多的，大家當然希望知道是怎樣的一種方法。那麽，這“決狐疑”之法究竟是什麽？

“不用鑽龜與祝蓍。”先不徑直說出“是什麽”，而是故作頓挫，采用篩選排它之法，先說“不是什麽”。意謂：這決狐疑的方法，不是用龜甲占卜，也不是用蓍草棍來推算。唯其有此頓挫，方能更引發讀者急欲知道答案的急迫心情；唯其用此排它之法，方才更顯出“是什麽”的重要與正確。

“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作者自注謂：“真玉燒三日不熱”，“豫章木生七年而後知”。至此二句，詩人才將決狐疑之法徐紆委婉、生動形象地介紹出來。簡言之，就是：很簡單，要知道事物的真偽優劣隻有讓時間去考驗。經過一定時間的觀察比較，事物的本來麵目終會呈現出來的。這一方法，對於判明人事是否同樣適用呢？“周公”以下四句，詩人即舉對周公、王莽的評價，加以說明。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周公和王莽都是曆史上的著名人物，舉此二人之例，最能說明問題。周公在鋪佐成王的時期，某些人曾經懷疑他有篡權的野心，但曆史證明他對成王一片赤誠，他忠心耿耿是真，說他篡權則是假。王莽在未代漢時，假裝謙恭，曾經迷惑了一些人。《漢書》本傳說他“爵位愈尊，節操愈謙”；但曆史證明他的“謙恭”是偽，代漢自立才是他的真麵目。

“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複誰知”? 是一篇的關鍵句。“決狐疑”的目的是分辨真偽。真偽分清了，狐疑自然就沒有了。如果過早地下結論，不用時間來考驗，就容易為一時表麵現象所蒙蔽，不辨真偽，冤屈好人。詩人不禁感慨地說：假如周公被疑、王莽作偽之時他們便死了的話，那麽，他們的真實麵目又有誰能識別呢？周公豈不是要蒙受千古不白之冤，而王莽豈不是要徒得“謙恭”之譽嗎？由此可見，“時間”是辨真偽、決狐疑的最好方法。辨別一切事物均需時間來考驗，辨玉辨材如此，辨別人之真偽亦如此。

詩的意思極為明確，出語卻紆徐委婉。以具體形象的事例，通俗易懂的語言，說明了一個抽象而帶有普遍性的道理，哲理深刻，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