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鑒賞

【欲與元八卜鄰,先有是贈】

白居易

平生心跡最相親,欲隱牆東不為身。

明月好同三徑夜,綠楊宜作兩家春。

每因暫出猶思伴,豈得安居不擇鄰?

可獨終身數相見,子孫長作隔牆人。

元八,即元宗簡,字居敬,按當時習俗,以排行數目稱人,故名。他是白居易的詩友之一,與白有二十餘年的交往,卒後,白曾為他的文集作序。卜鄰,選擇好鄰居。語出《左傳》“非宅是卜,惟鄰是卜”。元和五年春,白氏居新昌坊。元和十年,在朝廷供職的宗簡在升平坊購置新宅,白居易渴望與他結鄰而居,於是作這首七律詩相贈。

詩的前二聯表達了作者欲與宗簡結鄰的願望。欲隱牆東,即隱居在牆東,此用“辟世牆東五君公”典(事見《後漢書》)。三徑,庭園中的三條路,語出《三輔決錄》“舍中竹下開三徑,唯求仲、羊仲從之遊”句,另外陶潛也有“三徑就荒,鬆菊猶存”詩句,這裏“三徑”係指隱士居住之地。綠楊句,用南齊陸慧曉與張融結鄰事。《南史》載“與張融並宅,其間有池,池上有二株楊柳”,此池便是醴泉,此木便是交讓。白居易借曆史故事,表達他想與元八結鄰之意。這四句說,你是我平生最知心最親密的朋友,彼此誌趣相同,都希望過隱居生活,而不貪圖功名利祿。既然如此,就讓我們結為善鄰,屆時明月清輝共照兩戶,綠楊春色同到兩家。這幾處典故做到“用事不使人覺,若胸臆語。”這裏詩人不是直接陳述卜鄰的願望,而是借用古代隱士的典故,對牆下東鄰之思做一番渲染,說明二人心跡相親,誌趣相同,一定會成為理想的好鄰居。

三聯和四聯寫詩人卜鄰之殷切。因暫時外出尚且想要個伴侶,更何況長期安居,怎能不選擇善鄰?君子居必擇鄉,遊必就士,必欲擇鄰,舍君其誰?一旦結鄰不獨可以常睹君之風采,而且子孫後代也可和睦共處,豈不是更加令人神往?這四句貌似說理,實為抒情。表麵上是千方百計地要說服朋友接受自己的要求,其實是推心置腹地訴說對朋友的極端的渴慕,表現出殷切而純真的友情。

“明月好同三徑夜,綠楊宜作兩家春”是傳誦不衰的名句,它形象傳神地描繪出詩人與元八結鄰之後的詩情畫意的情景:皓月當空,沐浴在清輝之中的廬舍更加安謐與幽靜,鬆木蒼鬱深沉,黃花淡雅芬芳,門前一窪共享的清池,閃著魚鱗般的波光,柔柳在春風的吹拂下輕輕晃動,送來幾縷清涼。花前月下,作者與友人(元八)或閑庭散步,或月下對酌,或池畔觀魚,或柳蔭賦詩,恬然陶然,優哉遊哉。這兩句詩雖僅有十四個字,但卻將詩人對未來結芳鄰後的生活憧憬描繪出來,令人展開豐富的想象,進行藝術的再創造。

這首詩語言精粹,對仗工整,用典貼切,表現出詩人精湛藝術技巧。全詩隻有八句,但文氣跌宕回環,語意層層深入。“暫出”、“定居”、“終身”,後代,襯托複兼層遞,步步推進。“豈得”“可獨”,反問一句,緊追一句,加大了表達力度,使人不得不為那深摯真篤的友情所感染,也不能不佩服那妙筆生花的語言藝術。

放言五首(其一)

白居易

朝真暮偽何人辨,古往今來底事無。

但愛臧生能詐聖,可知寧子解佯愚。

草螢有耀終非火,荷露雖團豈是珠。

不取燔柴兼照乘,可憐光彩亦何殊。

白居易七律《放言五首》,是一組政治抒情詩。詩前有序:“元九④在江陵時有《放言》七句詩五首,韻高而體律,意古而詞新。……予出佐潯陽,未屆所任,舟中多暇,江上獨吟,因綴五篇,以續其意耳。”據序文可知,這是憲宗元和十年(815)詩人被貶赴江州途中所作。當年六月,詩人因上疏急請追捕刺殺宰相武元衡的凶手,遭當權者忌恨,被貶為江州司馬。詩題“放言”,就是無所顧忌,暢所欲言。組詩就社會人生的真偽、禍福、貴賤、貧富、生死諸問題縱抒己見,宣泄了對當時朝政的不滿和對自身遭遇的忿忿不平。此詩為第一首,放言政治上的辨偽──略同於近世所謂識別兩麵派的問題。

“朝真暮偽何人辨,古往今來底事無。”底事,何事,指的是朝真暮偽的事。首聯單刀直入地發問:早晨還裝得儼乎其然,到晚上卻揭穿了是假的,古往今來,什麽樣的怪事沒出現過?可有誰預先識破呢?開頭兩句以反問的句式概括指出:作偽者古今皆有,人莫能辨。

“但愛臧生能詐聖,可知寧子解佯愚。”頷聯兩句都是用典。臧生,即春秋時的臧武仲,當時人稱他為聖人,孔子卻一針見血地斥之為憑實力要挾君主的奸詐之徒。寧子,即寧武子,孔子十分稱道他在亂世中大智若愚的韜晦本領。臧生奸而詐聖,寧子智而佯愚,性質不同,作為則一。然而可悲的是,世人隻愛臧武仲式的假聖人,哪曉得世間還有寧武子那樣的高賢?

“草螢有耀終非火,荷露雖團豈是珠。”頸聯兩句都是比喻。草叢間的螢蟲,雖有光亮,可它終究不是火;荷葉上的露水,雖呈球狀,難道那就是珍珠嗎?然而它們偏能以閃光、晶瑩的外觀炫人,人們又往往為假象所蒙蔽。

“不取燔柴兼照乘,可憐光彩亦何殊。”尾聯緊承頸聯螢火露珠之喻,明示辨偽之法。燔柴,語出《禮記。祭法》:“燔柴於泰壇。”這裏用作名詞,意為大火。照乘,明珠。兩句是說:倘不取燔柴大火照乘明珠來作比較,又何從判定草螢非火,荷露非珠呢?諺雲:“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詩人提出對比是辨偽的重要方法。當然,如果昏暗到連燔柴之火、照乘之珠都茫然不識,比照也就失掉了依據。所以,最後詩人乃有“不取”、“可憐”的感歎。

這首詩,通篇議論說理,卻不使人感到乏味。詩人借助形象,運用比喻,闡明哲理,把抽象的議論,表現為具體的藝術形象了。而且八句四聯之中,五次出現反問句,似疑實斷,以問為答,不僅具有咄咄逼人的氣勢,而且充滿咄咄怪事的感歎。從頭至尾,“何人”、“底事”、“但愛”、“可知”、“終非”、“豈是”、“不取”、“何殊”,連珠式的運用疑問、反詰、限製、否定等字眼,起伏跌宕,能篇跳**著不可遏製的**,給人以骨鯁在喉、一吐為快的感覺。聯係詩人直言取禍的冤案,讀者自會領悟到辨偽之說並非泛泛而發的宏論,而是對當時黑暗政治的針砭,是為抒發內心憂憤而做的《離騷》式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