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春望】

白居易

望海樓明照曙霞，護江堤白踏晴沙。

濤聲夜入伍員廟，柳色春藏蘇小家。

紅袖織綾誇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

誰開湖寺西南路，草綠裙腰一道斜。

這首七律是寫杭州春日景色的，為詩人於長慶三或四年(８2３或８2４)春任杭州刺史時所作。全詩八句，共寫七景，而由“望”字聯結，組成一幅完整廣闊的《杭州春望圖》畫卷。

首聯寫杭州城外東南之望海樓、護江堤兩處景色。“望海樓”，作者自注曰：“城東樓名望海樓。”《太平寰宇記》又作望潮樓，樓高十丈。“護江堤”，指城東南之防潮長堤。此聯寫城東南景色雄宏壯麗，且首句有統領全篇之意。清晨登上望海樓，隻見旭日東升，朝霞滿天；錢塘江水，奔流入海，江堤上一片銀白。

頷聯寫杭州城內著名的文化景點伍子胥廟和蘇小小家。“伍員廟”，指杭州城內吳山(又稱胥山)之伍子胥廟。伍員，字子胥，春秋時期楚國人。因其父、兄均被楚平王殺害，輾轉奔吳，與孫武共佐吳王闔閭伐楚”，五戰入郢(楚都)，掘平王墓、鞭屍三百。後佐吳王夫差敗越，越請和，子胥力諫拒和，吳王不聽反疏遠之，終因伯讒言，迫子胥自殺。據民間傳說，因他怨恨吳王，死後即驅水為濤，故錢塘江潮又稱為“子胥濤”。“蘇小家”，指南齊時錢塘名妓蘇小小之故居，亦代指歌妓舞女所居之秦樓楚館。值得注意的是，此詩全寫白日遠眺，而這兩句中卻有“夜入”、“春藏”字麵，如何解釋？其實，此二語乃充滿想象聯想之詞也，說的是：望著眼前的錢塘江和伍員廟，不禁想到萬籟俱寂的夜晚，濤聲陣陣，傳入廟中是何等的清晰雄壯!豈不令人想到伍員的壯烈？望著那秦樓楚館中深藏的青青柳色，不禁聯想到被人欣賞和歌詠過的錢塘名妓蘇小小，及那些滿藏著妙齡藝妓的舞榭歌台，這青青的柳色與青春美貌之少女，豈不令人倍覺杭州春天的繁華？這兩句，上句雄壯，下句旖旎，今景與古事相貫，用典通俗精當，發人聯想，充滿詩情畫意。難怪《唐宋詩醇》評之曰：“‘入’字‘藏’字，極寫望中之景。”

頸聯重在寫風物人情：一為婦女織綾，一為遊人沽酒。“紅袖”，以衣代人，指身著紅衣之織綾女。“柿蒂”，指綾的圖案花紋，作者注雲：“杭州出柿蒂花者尤佳也。”“青旗”，懸於酒店門外之酒招也。“梨花”，語意雙關，一指春天開放的白色梨花，一為酒名。作者注雲：“其俗，釀酒趁梨花時熟，號為‘梨花春’。”這兩句意謂：春風中，紅袖翻飛，織綾女正織出柿蒂等綺麗的花紋圖案；遊人們恰好趕在梨花開放的時節，到酒招飄揚的店中暢飲那梨花春酒。織女舒展紅袖在和煦的春風中織錦弄巧，遊人們在梨花盛開的日子裏暢酣飲酒，這是何等美妙的春意啊!

尾聯寫最能代表杭州山水勝景的西湖。“湖寺”，指孤山寺，寺在湖中的孤山之上。“西南路”，指由斷橋向西南通往孤山的長堤，即白沙堤，或曰白堤，斷橋堤。作者注雲：“孤山寺路在湖洲中，草綠時，望如裙腰。”“裙腰”這一比喻真是生動形象，妙入毫端。它不僅恰如其分地寫出遠處俯瞰西湖春色之突出印象，而且引人產生美麗的聯想：那斜向西南的白堤之上春柳披拂、綠草芊芊，恰如一條係於湖上的綠色腰帶，而那西湖閃爍著波光瀲影，仿如飄逸的亮麗彩裙；那麽，整個西湖的秀麗山水自然就宛如嫵媚多姿的美麗少女。有此一聯，將杭州春色寫足矣。

全詩結構次序井然，先寫城外東南樓堤，後寫城內文化景點，再寫西湖秀美勝景，仿如一幅長軸漸次展開，讓人看到杭州春天的美麗畫卷。而在描繪這幾處景點時，擇春柳、春草、湖水之翠綠為主色，雜以紅袖、梨花、青旗各色點染，再加上朝霞紅日映照其間，頓使春色濃鬱，將杭州的春天描繪得五彩繽紛，無比美麗。在攝取杭州獨特的自然之景時，與相關的典故傳說、風物人情結合起來，更使寫景詩蘊含詠歎情調而發人聯想，大大豐富了詩的內容，使人看到這乃是一個獨特的充滿著文化古跡，名山勝水、特產綾錦的繁華重鎮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