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鑒賞

【柳州峒氓】

柳宗元

郡城南下接通津,異服殊音不可親。

青箬裹鹽歸峒客,綠荷包飯趨墟人。

鵝毛禦臘縫山罽,雞骨占年拜水神。

愁向公庭問重譯,欲投章甫作文身。

這首詩作於詩人貶謫柳州時,詩中真切而又形象地描繪了柳州少數民族的生活,表達了詩人“心孚生人”的高尚情懷。

詩的第一句起筆平淡,如敘家常。“郡城南下接通津,異服殊音不可親”。柳州城向南連接著四通八達的渡口(即柳州渡口),過往的峒民穿著奇裝異服操著不同口音。“異服殊音”是借代的手法,以峒民的服飾和語言特色指代峒民,形象而又簡煉。“不可親”並非不可親近,而指語言存在著障礙,不好交談。全句脫口而出,都是尋常字句,貴在用筆之簡,以下各句,由峒民的“異服”和“殊音”寫去,與這一句有很緊密的邏輯關係。

詩的第二、三句寫柳州峒民的日常生活,形象地描繪了他們的風俗畫麵。“青箬裹鹽歸峒客,綠荷包飯趨墟人”。回家的峒民用青竹葉包著鹽巴,去趕集的帶著綠荷葉包著的飯食。“青箬”和“綠荷”是峒民所帶、所用之物,是峒民生活的一種象征,反映了峒民生活稍帶原始的樸野。全句樸實無華,但平實中並不呆板,“歸”、“趨”兩字足見柳江渡口的繁華。

“鵝毛禦臘縫山罽,雞骨占年拜水神。”以白描法寫峒民的風俗習慣,讀來可親而又富新鮮感:到了冬天,峒民們用鵝毛縫製被褥來禦寒;幹旱年月,他們就祭拜水神,還用雞骨來占卜年景。統觀這兩句,簡約而不失風神,寫峒民生活,隻刻畫“青箬”、“綠荷”、“鵝毛”、“雞骨”四件與峒民最貼近的東西,即已使“柳州峒氓”的形象如在眼前,更為可貴的是,詩人寫峒民生活,雖然是“異服殊音”,但毫無歧視之意,字句之間反而流露欣然之情,這在當時的漢人士大夫階層中是難能可貴的。

詩的最後一句可看作是對峒民“殊音”的具體描寫,“愁向公庭問重譯,欲投章甫作文身。”令人發愁的是到官府辦公還得借助翻譯,我真想脫去這官服去作個文身的峒民。“章甫”,原指古代的一種帽子,《莊子·逍遙遊》:“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發紋身,無所用之。”在這裏指代官服。這一句通過寫要辦公卻聽不懂峒語的急切之態,突出峒民語言的不同。麵對這樣的情景,詩人不是惱羞成怒,而是要“欲投章甫作文身”,去作一個山穴中出入的峒民,這樣才能聽懂他們的話,才更能秉公庭堂,這是難能可貴的和峒民打成一片的思想。這一句還可有另一種解釋,詩人一貶永州,再貶柳州,其內心的苦悶是可想而知的。這一點在他其他的詩中也多有描述。前三聯寫峒民的生活樸野而自由原始,詩人又帶欣悅的心情,因此“作文身”也可看作詩人的另一個向往:渴望內心的自由。哪怕去作一個峒民,也能享受原始而樸野的自由。

柳宗元思想上一個極為可貴之處即是,他認為曆史的發展決定於“生人之意”,主張為政要“心孚生人”、以“生人為主”、要考慮“生人之患”。這首詩雖然在藝術上沒有特別突出之處,但它反映的思想在當時卻是極為可貴的。詩人“心孚峒民”,因而以欣然的筆調寫峒民的生活;詩人要考慮峒民的“生人之患”,竟而要“欲投章甫作文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