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鑒賞

【柳州城西北隅種柑樹】

柳宗元

手種黃柑二百株,春來新葉遍城隅。

方同楚客憐皇樹,不學荊州利木奴。

幾歲開花聞噴雪,何人摘實見垂珠。

若教坐待成林日,滋味還堪養老夫。

柳宗元一生的思想是儒佛參半的。但他的佛性仿佛是逼出來的,如果說在他的山水遊記中尚有許多佛家遁世的思想,那麽在一些七律的短短五十六言中他對儒家的“用世”的確是難以割舍的。《柳州城西北隅種柑樹》這首詩在形式上取法陶淵明,但骨子裏仍是用世之道一以貫之。詩作於詩人貶官柳州時期,從詩中可以看出,詩人已不像初貶柳州時那樣抱怨;抱怨之意雖也有,但更多了些泰然處之的先賢之風。

詩的起筆如敘家常,“手種黃柑二百株,春來新葉遍城隅”。用語自然,蘊意清新,生動描繪了一幅生機勃勃的春相圖:春天來了,自己曾親手種植的黃柑樹已長出了嫩綠的葉子,在西北的城邊處處可見。詩人“閑”覽春光、怡然自得之情躍然紙上。

第一聯的用筆是深得陶詩之妙的。隻兩個字“新”和“遍”,描摹春景神形畢顯,而無跡無痕之間,又融進作者的心緒情致,實是不可多得的好字。下麵一聯借用典故來表明詩人自己的心跡,“方同楚客憐皇樹,不學荊州利木奴。”“楚客”是指屈原,他在《橘頌》中讚頌橘樹“閉心自慎,終無過失”的品質。柑樹是橘樹的一種,橘樹即皇樹。第二個典故指三國時丹陽太守李衡,靠種橘來發家致富,為子孫著想。通過這兩個寓意相反的典故的對比,既是對上一聯種柑、觀柑的解釋,又進一步表明詩人自己像橘樹一樣的高潔品格,但盡管如此,他還是遭到像先賢一樣被放逐的命運,實在是令人悲傷的。詩人寫橘樹,是托物言誌,至此,物我合而為一;橘樹實已成為詩人的化身了。

詩的第三、四聯,詩人麵對著幼小的柑林,聯想到將來柑樹開花結果的一天。“幾歲開花聞噴雪,何人摘實見垂珠。”表麵來看,這一句的聯想饒有風趣,柑樹才長出新葉,就想到要“開花”、“摘實”,但在“風趣”的背後,卻又映襯出詩人心境的淒涼。句中以“噴雪”寫橘樹開花之盛,以“垂珠”寫橘樹結實之繁,都很神似。而“幾歲”一問,足見詩人望柑樹成長的心情之切;“何人”之猜,又滿含對柑樹之實不能為人所用的惋惜。詩人在這裏實是以柑樹自況,暗含對自己貶謫日久的怨意。這一聯是以樂景來寫哀情,景逾樂則情逾哀。且用筆極曲,初讀時直以為詩人豁達,玩味再三,漸覺其中哀情之深。

對於詩的最後一聯,清人姚鼐評述得最好:“結句自傷遷謫之久,恐見柑之成林也。而托詞反緩,故佳。”(《唐宋詩舉要》卷五引)。“若教坐待成林日,滋味還堪養老夫。”麵對著柑樹幼林,詩人心想,不管它什麽時候開花,也不管有沒有人來品嚐它的果實,等到柑林碩果飄香的那一天,它的滋味總還可以讓老夫一人來享用吧!其中“坐待”兩字寫出了詩人的無奈之情;“還堪”一詞又充滿了調侃的自嘲意味。

可以看出,整個詩的語調是平緩的,用詞也力求平實,但這些並不能掩飾詩人的用世思想。他自信自己的才能,他不甘於貶謫生活的寂寞。城邊種樹,可以看作他對自己遭遇不平的抗議。但眼見起用無望,詩人反而更為達觀;在這首詩裏雖也有怨意,但已不像初到柳州時那樣衝動。詩人以橘樹而自譽,以先賢而心儀,他的思想境界已步入更高的層次。這首詩在藝術上則體現了柳詩“寄至味於淡泊”(蘇軾:《書黃子思詩集後》)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