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夜起望西園值月上】
柳宗元
覺聞繁露墜,開戶臨西園。
寒月上東嶺,泠泠疏竹根。
石泉遠逾響,山鳥時一喧。
倚楹遂至旦,寂寞將何言。
這是一首五言古詩,作於詩人貶謫永州時,詩的題目是《中夜起望西園值月上》,其中關鍵是“值月上”三字,詩人正是緊緊抓住月上時刻西園景物的特有內在風神,並與自己內心世界的主體情誌聯為一體來進行描寫的。
詩的開篇第一句即突出點明夜景的淒清冷寂,“覺聞繁露墜,開戶臨西園。”晚上一覺醒來,詩人聽到露水滴落的聲音。“繁露墜”,是稍帶誇張的寫法,傳神地寫出了夜的清寂;尤其是“墜”字,讓人如聞聲響。這樣的景色描寫正襯出詩人內心的孤寂,在這樣靜的夜裏,連露水滴落的聲音也驚醒了他,也許詩人根本就沒有睡著。
詩的二、三聯極寫月出時分西園的景色:一輪寒月從東嶺慢慢升起,在她的清輝之下,是西園疏淡的竹影,細細的流水穿過竹根,泠泠作響,在這幽靜的夜裏,遠處石上流泉的聲音,似乎愈遠而傳得愈響;偶而山中傳來一聲鳴叫,引得別的鳥兒一起亂鳴,這兩聯雖是寫景句,但處處隻抓住“聲”的描寫,以“聲”而襯眼前景色的清幽沉寂,要寫實的景,而以虛的聲來寫,虛能生實,而虛實又相生,由此備見景物的風神,具體而言,前一句“寒月上東嶺,泠泠疏竹根。”是寫近處的聲,是“泠泠”的水聲;後一句,“石泉遠逾響,山鳥時一喧”寫遠處的聲,是泉聲和鳥聲。前一句是目接之實,後一句是神遇之虛。正如王船山所說:“善用其情者,不斂天物之榮凋,以益己之悲愉。”在這裏,詩人筆下的西園之景,清冷淒絕而近乎自然為之,於無跡無痕之間,詩人的性靈也早已化入這番清寂之中了。
麵對這清幽沉寂的月夜西園,詩人似乎為自己孤寂的心靈找到了歸宿。他倚著門邊的柱子,一直陪西園站到天明。在這裏,詩人“倚楹至旦”的形象,已和西園淒清的月夜融為一體了。“寂寞將何言”,“寂寞”一詞,點明詩人的心跡;但“何言”兩字,又使詩人的心跡變得模糊而難以把握。麵對眼前的月色西園,詩人找到了和他的心靈相通的東西,這或許就是寂寞吧,然而“脫有形似,握乎已違”。待他要表達自己的寂寞之情時,一時又難以言語了。其實,詩人孤寂的情懷,早已在前麵的兩句中寫盡了。這一句是“淡泊”句,澄澹而意無窮,與陶淵明“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有相通之處,然更富於主體情誌的色彩。
在山水詩的園地裏,人們曆來愛將柳宗元和韋應物相提並舉,蘇軾說他們的詩是“發纖於簡古,寄至味於澹泊。”王士禎也說:“風懷澄澹推韋柳。”但同是澄澹的山水詩,其風格又有不同,蓋韋詩寫景全不用力,“我”皆化於“物”中;而柳詩看似不用力,實是“物”景中皆有“我”在。韋應物作為大唐的一代循吏,生平極少挫折,自然瀟灑;柳宗元卻大不同,在他矛盾的思想體係中甚至有反封建的影子,立身之“忠”和思想之“逆”是其不可承受的生命之輕。因而其山水詩更見冷峭,有不拔的氣勢。韋詩的藝術成就固然很高,但其創作傾向有不可取處。
《中夜起望西園值月上》即展示了柳宗元山水詩的這一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