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懷古】

許渾

玉樹①歌殘王氣終，景陽②兵合戍樓空。

鬆楸③遠近千官塚，禾黍高低六代宮。

石燕拂雲晴亦雨，江豚吹浪夜還風。

英雄一去豪華盡，惟有青山似洛中。

【注釋】

① 玉樹：指《玉樹**》。

② 鬆楸：墳墓上栽的樹。

③ 景陽：陳後主宮中的樓名，樓前有井一口。史載，隋兵衝入景陽宮時，陳後主和他的孔貴妃、美人張麗華一起投井自殺。

這是一首詠懷金陵的詩。金陵就是現在的南京，是孫吳、東晉和南朝的宋、齊、梁、陳六朝的古都。隋唐以來，隨著政治中心的遷移，金陵已無複六朝時的繁榮景象。其盛衰滄桑自然成為了曆代文人墨客寄懷抒情的題材，這首《金陵懷古》就是其中之一。一般詠懷金陵的詩多指一景一事而言，這首七律則“渾寫大意”，“涵概一切”（俞陛雲《詩境淺說》），具有高度的藝術概括性。

首聯“玉樹歌殘王氣終，景陽兵合戍樓空”，以隋滅陳的史事發端，把陳朝滅亡時的慘景簡單而形象地勾勒出來。“玉樹”即《玉樹**》，是南朝陳後主所作的樂曲。公元589年，隋軍直逼景陽宮外，城防形同虛設，不攻自破，陳後主束手就擒，陳朝在《玉樹**》的靡靡之音中滅亡。這是金陵由盛轉衰的開始，全詩以此發端，表達出對金陵衰敗的感歎。

頷聯“鬆楸遠近千官塚，禾黍高低六代宮”，此言六代以來的達官貴族的墳塚，現在已隻見遠近的鬆楸。向來是宮殿巍峨的地方，現在則隻有高低不齊的禾黍。金陵昔日的繁榮盛況，已成為曆史的陳跡。此聯緊承上聯，在內容安排上采用了逆挽的手法，首聯先敘述對前朝曆史的遙想，頷聯則補寫引起遙想的眼前景物。這就突出了陳朝滅亡這一金陵盛衰的轉捩點及其蘊含的曆史教訓。

頸聯“石燕拂雲晴亦雨，江豚吹浪夜還風”，此運用了兩個典故。“石燕”見《浙中記》：“零陵有石燕，得風雨則飛翔，風雨止還為石。”“江豚”見《南越誌》：“江豚如豬，居水中，每於浪間跳躍，風輒起。”這裏詩人以“石燕”、“江豚”借喻曾經叱吒風雲的英雄人物，表達了人世變幻無常和曆代王朝興亡更迭的感慨。曾經能令“晴亦雨”，“吹浪夜還起風”的英雄，除了一個個荒蕪的墳墓外，又有誰能記起他們呢？又有誰知道墳墓中當年的梟勇？大浪淘沙，曆史是最殘酷的。

尾聯“英雄一去豪華盡，惟有青山似洛中”，照應開頭，抒發了詩人對於繁華易逝的感慨。這兩句詩是說英雄一去，豪華便盡，不複再留，隻有青山依然無恙似洛中。金陵與洛陽能引起同樣的感慨，乃因金陵和洛陽地形相似，而今洛陽作為帝都，繁華不減，金陵卻已變成了一片荒蕪，這一殘酷的曆史事實告訴人們：幾代風雲變更，曾經顯赫一時的傑出人物早已灰飛煙滅，隨著曆史的風雲消失，隻有江山依舊，似乎在做著一個曆史的見證。物是人非，令人感慨萬千。

這首懷古七律，在選取形象、錘煉字句方麵很見功力。詩前四句選取恰當且涵蓋麵廣的意象，借自然的景物展現曆史的風雲多變，後四句運用比興的手法，抒發了詩人對曆史，對人世深深的思索，這裏不僅有現實的意象，還有傳說中的意象，現實與傳說相結合，豐富了詩的內容，而且使詩具有了一種過渡感，由眼前所見到回顧曆史，到更深一層的思考中。再者，詩人用字恰到好處，如首聯中“玉樹歌殘”的“殘”字一語道破，把陳朝滅亡時慘敗的情景寓於其中，而下句的“景陽兵合戍樓空”的“空”字形象地反映了當時城防形同虛設，不攻自破的場景，“殘”和“空”從文化生活和軍事裝備兩方麵反映陳朝的腐敗，一文一武，緊密相承，點染出陳亡之前金陵城一片沒落不堪的景象寫出了陳朝必然滅亡的沉痛史實。而“王氣終”與尾聯的“豪華盡”前後相應，抒寫了金陵繁華一去不返，人間權勢終歸為塵土的慨歎，讀來令人不禁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