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鑒賞

【謝亭送別】

許渾

勞歌一曲解行舟,紅葉青山水急流。

日暮酒醒人已遠,滿天風雨下西樓。

這是一首別開生麵的送別詩,不寫送別時的場麵,也不寫相互叮嚀、握手言別,而寫送別的環境場所,以及別後送客者醉醒時的遐思,從環境中展現出主客之間的真摯友情。

謝亭送別的謝亭,又稱謝公亭,在宣城(今安徽境內)北麵,南齊詩人謝任宣城太守時所建,他曾在這裏送別朋友範雲,後來謝亭就成了宣城一景和送別之地,引來不少文人墨客,並留下不少膾炙人口的詩篇。例如李白寫的《謝公亭》詩說:“謝亭離別處,風景每生愁,客散青天月,山空碧水流。”在大詩人李白的眼裏因為謝公亭接待著一批批反複不斷的離別人,所以這裏優美的謝亭風光便自然也沾染上離情別緒的氣氛,誰說不是這樣呢?謝亭之內,勞歌一曲之後,那載著友人的船兒不是馬上就要解纜起航了嗎?這便是該詩開句所展示給讀者的情景。“勞歌一曲解行舟”中的“勞歌”,本是一送客亭名叫勞勞亭,舊址在今天南京市之南,也是一個著名的送別之地,因古人送客時多飲酒唱歌,以抒離情,所以勞勞亭的“勞”字便成了送別歌的名稱。該句用平鋪實寫方法敘述送者在岸,行者已登船的情景,隱含著惜別之意。“紅葉青山水急流”一句,著力描繪周圍的自然風光。“紅葉青山”當是秋日,鮮紅碧綠則是晴空掩映下的明朗秋色,而不是雲遮霧蓋朦朦朧朧。“水急流”三字,若實解其意,可指航船如飛而去激起的水流更急;若就虛而論之,則“水急流”給人以流動的迫切感,使人感到友人走得太快,如急水流淌那樣使人失落惆悵。這種以寫眼前美景來掩蓋內心的惜別之情的手法,王夫之在《薑齋詩話》中把它稱之為“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可以收到倍增其哀樂的效果。在這首詩裏,詩人便是以一種反差的手法來寫感情的起伏,顯得更為深切。“日暮酒醒人已遠”,暮色將臨,別友已遠,“酒醒”,當指為了澆愁而多飲過量,現在是剛剛醒來。此句既照應了首句“解行舟”語,又曲折點出友情之真摯深厚,詩人將酒醉醒來的思念與失落之情融入句中,形成詩情的**。“滿天風雨下西樓”,這又是一個寫景之句,“西樓”與李白詩的“南浦”均為古人送別之處的泛稱。“滿天風雨”,應該是實指,詩人在回去的路上天氣驟變,但一經作者著意寫出,便顯然又起了烘托作用,把由思念牽掛友人而產生的不安的內心活動,借大自然的風急雨驟嘩啦啦地傾瀉出來。

該首精巧之處是整首詩不見一個哀字,但所寫之景,所言之事,卻凝結成萬節愁腸,千首悲歌,令人回味不盡,憂思難忘。

李憑箜篌引

李賀

吳絲蜀桐張高秋,空山凝雲頹不流。

江娥啼竹素女愁,李憑中國彈箜篌。

昆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

十二門前融冷光,二十三絲動紫皇。

女媧煉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

夢入神山教神嫗,老魚跳波瘦蛟舞。

吳質不眠倚桂樹,露腳斜飛濕寒兔。

此詩大約作於元和六年(811)至元和八年,當時,李賀在京城長安,任奉禮郎。李憑是梨園弟子,因善彈箜篌,名噪一時。“天子一日一回見,王侯將相立馬迎”,身價之高,似乎遠遠超過盛唐時期的著名歌手李龜年。他的精湛技藝,受到詩人們的熱情讚賞。李賀此篇想象豐富,設色瑰麗,藝術感染力很強。清人方扶南把它與白居易的《琵琶行》、韓愈的《聽穎師彈琴》相提並論,推許為“摹寫聲音至文”(見方扶南《李長吉詩集批注》卷一)。

詩的起句開門見山,“吳絲蜀桐”寫箜篌構造精良,借以襯托演奏者技藝的高超,寫物亦即寫人,收到一箭雙雕的功效。“高秋”一語,除了表明時間是九月深秋,還含有“秋高氣爽”的意思,與“深秋”、“暮秋”之類相比,更富含蘊。二、三兩句寫樂聲。詩人故意避開無形無色、難以捉摸的主體(箜篌聲),從客體(“空山凝雲”之類)落筆,以實寫虛,亦真亦幻,極富表現力。

優美悅耳的弦歌聲一經傳出,空曠山野上的浮雲便頹然為之凝滯,仿佛在俯首諦聽;善於鼓瑟的湘娥與素女,也被這樂聲觸動了愁懷,潸然淚下。“空山”句移情於物,把雲寫成具有人的聽覺功能和思想感情,似乎比“天若有情天亦老”(《金銅仙人辭漢歌》)更進一層。它和下麵的“江娥”句互相配合,互相補充,極力烘托箜篌聲神奇美妙,具有“驚天地,泣鬼神”的魅力。第四句“李憑中國彈箜篌”,用“賦”筆點出演奏者的名姓,並且交代了演奏的地點。前四句,詩人故意突破按順序交待人物、時間、地點的一般寫法,另作精心安排,先寫琴,寫聲,然後寫人,時間和地點一前一後,穿插其中。這樣,突出了樂聲,有著先聲奪人的藝術力量。

五、六兩句正麵寫樂聲,而又各具特色。“昆山”句是以聲寫聲,著重表現樂聲的起伏多變:“芙蓉”句則是以形寫聲,刻意渲染樂聲的優美動聽。“昆山玉碎鳳凰叫”,那箜篌,時而眾弦齊鳴,嘈嘈雜雜,仿佛玉碎山崩,令人不遑分辨;時而又一弦獨響,宛如鳳凰鳴叫,聲振林木,響遏行雲。“芙蓉泣露香蘭笑”,構思奇特。帶露的芙蓉(即荷花)是屢見不鮮的,盛開的蘭花也確實給人以張口欲笑的印象。它們都是美的化身。詩人用“芙蓉泣露”摹寫琴聲的悲抑,而以“香蘭笑”顯示琴聲的歡快,不僅可以耳聞,而且可以目睹。這種表現方法,真有形神兼備之妙。

從第七句起到篇終,都是寫音響效果。先寫近處,長安十二道城門前的冷氣寒光,全被箜篌聲所消融。其實,冷氣寒光是無法消融的,因為李憑箜篌彈得特別好,人們陶醉在他那美妙的弦歌聲中,以致連深秋時節的風寒露冷也感覺不到了。雖然用語浪漫誇張,表達的卻是一種真情實感。“紫皇”是雙關語,兼指天帝和當時的皇帝。詩人不用“君王”而用“紫皇”,不單是遣詞造句上追求新奇,而且是一種巧妙的過渡手法,承上啟下,比較自然地把詩歌的意境由人寰擴大到仙府。以下六句,詩人憑借想象的翅膀,飛向天庭,飛上神山,把讀者帶進更為遼闊深廣、神奇瑰麗的境界。“女媧煉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樂聲傳到天上,正在補天的女媧聽得入了迷,竟然忘記了自己的職守,結果石破天驚,秋雨傾瀉。這種想象是何等大膽超奇,出人意料,而又感人肺腑。一個“逗”字,把音樂的強大魅力和上述奇瑰的景象緊緊聯係起來了。而且,石破天驚、秋雨霶霈的景象,也可視作音樂形象的示現。

第五聯,詩人又從天庭描寫到神山。那美妙絕倫的樂聲傳入神山,教令神嫗也為之感動不已;樂聲感物至深,致使“老魚跳波瘦蛟舞”。詩人用“老”和“瘦”這兩個似平幹枯的字眼修飾魚龍,卻有著完全相反的藝術效果,使音樂形象更加豐滿。老魚和瘦蛟本來羸弱乏力,行動艱難,現在竟然伴隨著音樂的旋律騰躍起舞,這種出奇不意的形象描寫,使那無形美妙的箜篌聲浮雕般地呈現在讀者的眼前了。

以上八句以形寫聲,攝取的多是運動著的物象,它們聯翩而至,新奇瑰麗,令人目不暇接。結末兩句改用靜物,作進一步烘托:成天伐桂、勞累不堪的吳剛倚著桂樹,久久地立在那兒,竟忘了睡眠;玉兔蹲伏一旁,任憑深夜的露水不停在灑落在身上,把毛衣浸濕,也不肯離去。這些飽含思想感情的優美形象,深深印在讀者心中,就象皎潔的月亮投影於水,顯得幽深渺遠,逗人情思,發人聯想。

這首詩的最大特點是想象奇特,形象鮮明,充滿浪漫主義色彩。詩人致力於把自己對於箜篌聲的抽象感覺、感情與思想借助聯想轉化成具體的物象,使之可見可感。詩歌沒有對李憑的技藝作直接的評判,也沒有直接描述詩人的自我感受,有的隻是對於樂聲及其效果的摹繪。然而縱觀全篇,又無處不寄托著詩人的情思,曲折而又明朗地表達了他對樂曲的感受和評價。這就使外在的物象和內在的情思融為一體,構成可以悅目賞心的藝術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