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采玉歌】
李賀
采玉采玉須水碧,琢作步搖徒好色。
老夫饑寒龍為愁,藍溪水氣無清白。
夜雨風頭食蓁子,杜鵑口血老夫淚。
藍溪之水厭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
斜山柏風雨如嘯,泉腳掛繩青嫋嫋。
村寒白屋念嬌嬰,古台石磴懸腸草。
李賀關心民生疾苦,寫過不少描寫最底層人民悲慘遭遇的詩歌,如《黃頭郎》寫船夫,《平城下》、《塞下曲》寫戍卒,詩筆真切細膩,充滿感情。本篇寫采玉老翁,詩筆對其苦難生活十分熟悉,其勞動和心情於高度概括中被刻畫得細入毫芒,藝術表現力非凡。
長安附近藍田縣藍溪中產水玉和水碧(水玉即水精,水碧即碧玉),詩中“老夫”即在藍溪采“水碧”的一位老人。在李賀寫作此詩前不久,詩人韋應物也寫過一首《采玉行》,二詩頗類似:
官府征白丁,言采藍溪玉。
絕岑夜無人,深榛雨中宿。
獨婦餉糧還,哀哀舍南哭。
由韋詩可知,藍溪采玉是官府抓差的強迫勞動,吃不是吃,住不是住,貪得無厭的官府不滿意不讓回家。姚文燮《昌穀集注》:“唐時貴玉,尤尚水碧。……此詩言玉不過充後宮之飾(步搖),致驅蒼黎於不測之地,少壯殆盡,耄耋不免,死亡相繼。”(《舊唐書》)
詩一開始就徹底否定了統治者“徒好色”逼民擾民的采碧玉命令。三四句寫藍溪采玉現場的陰慘氣氛,姚注雲,“藍田有川三十裏,其水北流,產玉,山峽險隘,水窟深杳。”一片愁雲慘霧。“龍”之所以“為愁”,藍溪水之被翻攪得“無清白”,是由於被迫來此僻境采玉的受苦人太多之故。五至八句寫“夜雨風頭”,老夫以榛子作食,宿於其地,形同野獸。“杜鵑口血老夫淚”,此情此境,能不老淚縱橫?“藍溪之水厭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可見喪生藍溪的采玉人已不在少數,溺死、摔死、饑寒、疾病、官府刑罰……屈枉受迫害而死,千年銜恨。末四句繪出一個特寫鏡頭:斜山風雨,瀑流下懸掛長繩飄飄****,老人拽繩沿急流尋找碧玉。“村寒白屋念嬌嬰,古台石磴懸腸草。”用“懸腸草”又名思子蔓,南方呼為離別草,進一步強化老人的思歸之情。王琦注雲:“夫已之生死正未可必,乃睹懸腸之草又動思子之情,觸物興懷,俱成苦境,深可哀矣。”結尾生動而幽遠淒清,使讀者為采玉老人一家掬一把辛酸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