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華清宮絕句三首】
杜牧
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新豐綠樹起黃埃,數騎漁陽探使回。
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來。
萬國笙歌醉太平,倚天樓殿月分明。
雲中亂拍祿山舞,風過重巒下笑聲。
這三首詠史絕句,合起來是一組詩。開元、天寶年間,李唐王朝經曆了一個“仿佛從天上掉到地下”的變化,這個變化的轉折點便是安史之亂。杜牧的這三首絕句,就是從不同的側麵抒發了他對這個轉折點的慨歎和極其深刻的見解。
要用十二句詩,抒寫這麽重大而複雜的題材,這當然是對詩人才力的一個考驗。但是,困難還不止於此,安史之亂,從唐王朝方麵來講,第一個應負責任的當然是那位“半明半昏”,也可以說是“前明後昏”的唐玄宗李隆基。詩人對此當然也是明確的,這組詩也可以說正是為此而發的。不過作為晚唐的一位封建知識分子又不可能超越時代和階級所允許的界限,去直批本朝的天子,雖然如此,但又要人能悟出問題之所在,這恐怕是創作上的又一個難題。
華清宮,在驪山上,是李隆基和楊貴妃尋歡作樂的地方。所以詩題點明華清宮不僅為全詩選擇了一個恰當的背景,而且也會立即引起讀者對這兩個人物形象的聯想。
“不識廬山真麵目,隻緣身在此山中”。杜牧寫驪山,就不是站在驪山上,而是由遠而近地寫,體現了詩題中的“過”字。先是“長安回望”,從遙遠的地方看上去,那驪山美得猶如團團錦繡;再走到近處,便可見到層層疊疊的富麗堂皇的建築。第二句中的“開”字很有講究,“開”就意味著有人,有活動,“千門”,大開,何等氣派,若是千門緊閉,那就顯出一片寂寞冷落的氣氛。錦繡驪山萬木蔥蘢,殿閣樓台千門洞開,李(隆基)楊(貴妃)就是在這麽一派繁榮熱鬧的景象中,過著窮奢極欲的生活。詩的一二句雖然是對環境氣氛的描寫,但對人物活動也起了渲染烘托的作用。下麵詩人就擷取其荒**享樂的一例,以見其餘。楊貴妃愛吃鮮荔枝,玄宗為了討其歡心,奸臣為了迎合旨意,從蜀地“十裏一置,五裏一堠”,飛馬送上“風枝露葉如新采”的鮮荔枝,“一騎紅塵妃子笑”,寫的就是這件事。而這一笑,就不知多少人“奔騰死亡,罹猛獸青蟲之害”,誠所謂“宮中美人一破顏,驚塵濺血流千載”(蘇軾《荔枝歎》)。可見“無人知是荔枝來”,是委婉而又蘊意極深的。“無人知”是說這種特殊的罕見的享樂,對廣大人民來講是無法想象的,不可思議的。但是,反過來如果知道了,那將會怎樣呢?“笑”嗎?還是恨?
視野廣闊,焦點明確,筆墨飛動,委婉深遠,是這三首絕句的共同特色。我們就拿這第一首來看,這裏有京城長安,有秀麗的驪山,有堂皇的建築,有塵土飛揚的驛道,有奔馳的駿馬,有鮮美的荔枝,不過,詩人要突出的還是那個驕縱一世的楊貴妃。這個形象一出現,便會引導人去思索:是誰使她過著如此荒**享樂的生活?這樣的昏君能治理國家嗎?這樣的國家能長治久安嗎?詩人就是采取這種旁敲側擊的手法使詩的主題深化,同時也為下一首奠定了基礎。
如果說第一首詩是封建統治者荒**生活的一個縮影,是對致亂因素的典型概括,那麽,這還隻是序幕。第二首就寫安史之亂,那才是**。妙在詩人不去正麵地寫它,而是先來一段插曲,“新豐綠樹起黃埃,數騎漁陽探使回。”天寶十四年(755),安祿山謀反的一切準備都做好了,但是玄宗對安祿山還是深信不疑,隻是在別人一再進諫下,才勉強派中使輔琳以給安祿山送禮為名,去察看情況。狡猾的安祿山反以厚賂收買了琳,於是這個壞蛋回來之後便盛稱安祿山無二心,而昏聵透頂的玄宗也就信其“必無異誌”,照樣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不過,在實際上或者說在別人的眼裏,那“霓裳一曲千峰上”已經置於即將爆發的火山口了,下邊是岩漿翻滾,上邊是大跳死亡之舞。“一場歡喜忽悲辛”,755年11月安祿山公然反叛了。河北州縣望風瓦解,玄宗這才帶著貴妃匆匆下山。白居易的兩句詩:“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就是形象而生動地描述了這件事,不過有點兒就事論事。“舞破中原始下來”,就較為深刻地揭示問題的本質。是李、楊一夥把中原“舞破”了,是他們的昏庸驕侈弄得山河破碎,人民遭殃。而他們自己也隻有到了這種身家不保的時刻“始下來”,這是曆史的裁判,也是曆史的規律。
玄宗和貴妃已經結束了“霓裳一曲”,下了驪山,詩似乎也可以不寫了。但是,痛定思痛,詩人又回過頭去咀嚼這一段曆史,寫了第三首,再從另一個側麵揭示這一曆史事件的根源。安史之亂的禍首當然是安祿山,但是,這麽一個曆史人物在此時此刻出現卻不是偶然的。開元、天寶期間是唐王朝的盛世,也是中國封建社會的盛世,但是統治階級內部的腐朽勢力,在這個盛世之中也一刻沒有停止它的發展。以李、楊為首的統治集團沉迷在平景象之中,利用積累起來的物質財富,縱情享樂、夜以繼日、驕侈無度,這就是詩的前兩句所寫的“萬國笙歌醉太平,倚天樓殿月分明。”這樣驕縱**逸的結果,必然是愈加昏聵和專製,必然是黑白不分,於是昏君奸臣沆瀣一氣。所以玄宗身邊也不隻是一個安祿山,那個貪贓枉法,助紂為虐的輔琳不就是一個類型的代表嗎?還有那個口密腹劍的李林甫不又是一個類型的代表嗎?……這是中國封建曆史上屢見不鮮的事實。“雲中亂拍祿山舞”,看似一場滑稽戲,然其深刻的含意卻不可忽視。據雲安祿山“腹垂過膝,重三百三十斤,每行以肩膊左右抬挽其身,方能移步”(《舊唐書·安祿山傳》)。雖然胖得不能走路,但是為了博得李、楊的歡心,這個外若癡直,內實狡黠的無賴居然“翩翩起舞”,那邊上趨炎附勢的男女也以“亂拍”助興。然而正是這種令人作嘔的醜態,不堪入目的鬧劇,才能刺激那種腐朽空虛的病態心理,贏得“風過重巒下笑聲”。這“笑聲”就意味著安祿山的無賴狡詐,和李、楊的昏庸腐敗是十分“合拍”的;這“笑聲”就向人們解釋了陰謀家、野心家安祿山所以能步步高升、飛黃騰達的原因。當然,這種把餓虎當作嬌兒抱在懷裏喂養、取樂,其後果是不難想見的,詩也就這麽頗有餘味地結束了。假如我們一定要將這“餘味”道盡,那大概也就是“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杜牧《阿房宮賦》)這一類的話吧?如果我們猜得不錯,那麽生活在晚唐的杜牧寫這三首絕句,就不隻是發思古之幽情,而更重要的是有感於現實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