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鑒賞

【遣懷】

杜牧

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這首詩是詩人對當年在揚州當幕僚時那段風流**生活的回憶。

杜牧一生風流多情。他深於情、重於情,但又往往不願羈於情、累於情;加之長期為人幕僚,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不僅無法實現自己登車攬轡、澄清天下的遠大誌向,而且往往自己消愁破悶的酒色也無法維持和保護,所以“多情”往往便成為“無情”,放浪形骸,沉湎酒色,又往往勾起浮生如夢的痛苦回憶。這其中固然有身不由己的無可奈何,但也不可避免地含有詩人的個性因素。即使如此,但我們仍然不能簡單地以風流成性、朝三暮四來評價詩人。如果說他的一生是遊戲的一生,那麽,他做的每一個遊戲都比別人來得真誠、來得認真、來得負責。他的確有放浪的一麵,但也有執著的一麵。這首《遣懷》便是明證。

“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二句,回憶昔日的揚州生活,江湖潦倒,載酒而行,嗜酒如命,實則為借酒澆愁。這裏“落魄”二字頗耐人尋味。詩人十年揚州幕僚生涯,過著詩酒佳人的放浪生活。這表麵看起來並不能說是“落魄江湖”,然而詩人對這詩酒佳人的生活卻偏偏以“落魄”來概括, 這就隱晦曲折地表現出詩人對自己長期為人幕僚,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無法實現自己大濟蒼生、澄清海內的遠大誌向,隻能屈沉下僚,寄人籬下的境遇的不滿和憤懣。雖然有詩可以抒懷,有酒可以解愁,有秦樓楚館,美女嬌娃的溫柔,但這放浪形骸的浪漫生活,並無法消釋詩人內心深深的愁悶。“楚腰纖細掌中輕”一句,詩人運用了兩個典故來寫揚州歌妓的美豔。“楚腰纖細”用的是《韓非子》中的典故:“楚靈王好細腰,而國人多餓死”,借指揚州歌妓苗條的身姿。“掌中輕”則用的是《飛燕外傳》中的典故,指漢成帝皇後趙飛燕“體輕,能為掌上舞”,借指揚州歌妓美妙動人的舞姿。這一句表麵上看來是讚美、欣賞揚州歌妓的美麗和舞藝,是對十年揚州詩酒佳人的放浪生活的留戀和美好回憶,但實際上詩人采用的是以樂景寫哀情的反襯手法,並沒有一種愜意的感覺和留戀讚頌之意,有的隻是深刻的反思和覺醒後的深深的痛苦。何以知其然也,三、四句便做了解釋。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名”二句便是詩人內心深處的剖白和深沉的慨歎。“十年揚州”詩酒佳人的浪漫生活,“一覺”後,方知是一場“夢”,這“夢”似乎太長、太令人悔恨不已了。詩人將“十年”和“一覺”相對舉,給人以“很久”與“極短”的鮮明對比感,這鮮明的對比,愈加顯示出詩人感慨之深、心情之沉痛,而這感慨又完全歸結在“揚州夢”的“夢”字上。這表明往日的放浪形骸,沉湎酒色;表麵上的繁華熱鬧,骨子裏的煩悶抑鬱,是痛苦的回憶,又有醒悟後的感傷。這便是詩人詩題中的“遣懷”。忽忽十年過去了,那揚州浪漫的生活,不過是一場大夢而已。最後竟連自己曾經沉迷的“青樓”也責怪自己負心“薄”!“贏得青樓薄名”一句,調侃之中含有辛酸、自嘲和悔恨的極為複雜的情感體驗。這是進一步對“揚州夢”的否定,可是詩人卻寫得那樣輕鬆而又詼諧,實際上詩人的內心是痛苦的,情感是抑鬱低沉的,大有“往事隻堪哀”和“前塵如夢”的自悟自悔之意寓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