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穀園①】

杜牧

繁華事散逐香塵②，流水無情草自春。

日暮東風怨啼鳥，落花猶似墜樓人③。

【注釋】

金穀園：是西晉富豪石崇的私家園林，遺址在今河南洛陽老城東北七裏處的金穀洞內。石崇是富甲一方的富豪，他與王愷爭富，修築了金穀別墅，又稱“金穀園”。

香塵：王嘉《拾遺記》載：“石季倫（崇）屑沉水之香如塵末，布象**，使所愛者踐之，無跡者賜以真珠。”此即石崇當年奢靡生活之一斑。

墜樓人：指石崇愛妾綠珠。《晉書?石崇傳》載，石崇有妓名曰綠珠，美豔絕倫。孫秀求之不得，乃矯詔問罪。時石崇正宴於樓上，謂綠珠曰：“我今為爾得罪。”綠珠泣曰：“當效死於君前。”因自投於樓下而死。

這是詩人杜牧經過洛陽金穀園舊址時所寫的一首傷春吊古之作。西晉富豪石崇建造的金穀園，繁華富麗，盛極一時。唐時金穀園約已荒廢，成為古跡。杜牧過金穀園，觸景生情，寫下了這首詩，以寄托人世無常、繁華如夢的思古之幽情。

獨步荒園，詩人思飛今古：昔日金穀園的繁華往事已隨歲月的風霜永遠飄散，連當年園中的香塵芳霧也消散無蹤。首句“繁華事散逐香塵”，蘊含著多少滄桑與詩人的感慨。不僅金穀園如此，古往今來，一切“繁華”舊事不是都如夢如煙，一去不複返了嗎？這句詩的內涵深富哲理性的和曆史深度，使這首詩一開頭便顯示出沉甸甸的藝術張力，令人浮想聯翩，回味咀嚼。“逐香塵”三字用得十分巧妙妥貼，“香塵”細微飄忽，去之迅速而無影無蹤。令人聯想起昔日金穀園的繁華，石崇的豪富，綠珠的香消玉殞，這一切亦如香塵飄去，雲煙過眼，不過一時而已。而一個“逐”字又把“繁華事散”這一略嫌抽象的概括性詞語具象化，仿佛是一個個綺麗的夢隨著香塵飄逝到雲外的。這一關鍵性動詞顯示了詩人推敲斟酌的匠心與功力。

次句“流水無情草自春”，乃詩人眼前之景。此句緊承上句，依舊滲透著滄桑之感與對往昔的追懷感歎：繁華如夢，香塵已散，滄海桑田，盡管如此，金穀園中的水照樣流淌，金穀園中的芳草依然碧綠，它們對人事的種種變遷，似乎毫無感觸。這句寫景，更是寫情，詩人用“無情”與“自”兩個詞語將流水與春草人格化，反襯出世事之無常，繁華之短暫。同時也進一步暗示出詩人傷今吊古之無謂與可悲。

三句“日暮東風怨啼鳥”，紅日西斜，夜色將臨，詩人正對著流水和春草遐想，此時一孟東風吹過，送來了鳥兒如怨如慕的叫聲。這個“怨”字和上句中的“無情”和“自”一樣滿含感情色彩。其實“鳥”本無感情，是無所謂“怨”不“怨”的，這“怨”乃是詩人淒涼哀切之情緒的外射和對象化，鳥之怨即人之怨。詩人獨步荒園，追懷往事本就淒惻不已，加上日暮風冷，聲聲鳥啼在沉溺於吊古之情的詩人耳中，就顯得淒哀悲切。

四句“落花猶似墜樓人”，上句鳥兒的叫聲已使詩人唏噓不已，而更讓詩人感傷的是那隨風飄墜的朵朵落花，詩人把這些飄然下墜的落花形象與曾在此處墜樓的綠珠聯想到一起，寄寓了無限情思——綠珠姑娘的生命不也是如落花一樣美麗而短暫嗎？一個“猶”字滲透著詩人多少追念、憐惜之情。詩人在落花與墜樓的綠珠之間找到一種內在的本質的聯係，通過自然的、詩意盎然的聯想，使結尾更具雋永的意味，而且又一次與詩題緊緊相扣，比喻貼切自然，意味雋永。

一般懷古抒情的絕句，都是前兩句寫景，後兩句抒情。這首詩則是句句寫景，景中寓情，層層深入，渾然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