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杜牧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清明節是我國民間的傳統節日,這一天,家家戶戶都要去墓地墳前奠祭燒紙,紀念自己已經亡故的親人和祖先。這一天,當然有日暖風和的晴好天氣,但往往不知是季節的緣故還是因為“天人感應”的關係,更常見的是彤雲漫漫陰雨霏霏。杜牧的這首詩抓住了清明節的典型氣候特征,使“清明時節雨紛紛”這一典型意象在千百年來讀者的心頭定格,人們一聽到“清明”,就立刻想到紛紛細雨,“雨紛紛”已似乎成了清明的代稱。
《清明》這首詩在華夏大地可以說是家喻戶曉,無論城市還是鄉村,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大人們總是拿這首淺近通俗的詩給孩子們進行啟蒙。但大凡優秀傑出的詩篇總是深入淺出的,這首詩的美、意境、蘊含都達到了極高的層次,它可以雅俗共賞,不同文化素養的人可以從中領略不同程度的審美內涵,得到不同層麵的審美享受。
“清明時節雨紛紛”,這既是清明時節的天氣特征,也是人們的心境特征:這“紛紛細雨”灑落的豈止僅僅是細雨,而且也灑落著人們的愁情,它不僅是落在茫茫的大地上,也落在人們鬱鬱的心中。於此,才有了第二句“路上行人欲斷魂”的出現:細雨增添了人們的愁情,以至令人幾乎斷魂。這裏“路上行人”四字說的確切:他們該是前去掃墓的人吧?或者是剛剛掃墓歸來的人?他們為懷念新逝的親人已悲不自勝,再加上紛紛細雨的飄灑——雨打濕了他們的衣裳,使他們滿腳泥濘;雨打濕了他們的頭發、麵頰,與他們臉上流著的淚水合而為一,他們怎能不悲痛欲絕以至到斷魂的地步呢。這裏還有一個“欲”字也用得十分貼切。“欲”乃“幾乎”、“快要”之意也,屬限製性副詞,有它,則增加了感情表達的準確性;無它則流於誇張失實。快要“斷魂”而尚未“斷魂”,正是此境此情的臨界度,多一分不可,少一分不行,詩人之遣詞用字真乃匠心獨運,錙銖必較,不差毫分。
上二句是詩人身外之境即目擊外界情景的描寫(當然已滲透、融合了自身的濃厚情緒);後二句則是詩人自身心境和行止的刻劃。有人說“路上行人”已包括抒情主體即詩人自身。但從第二句與第三句口吻來看,前者顯然是除卻自身之外的第三人稱,而後者則是省略了的第一人稱,這是因為詩人身在異鄉,他未去掃墓也無墓可掃。他隻有鄉思之愁。而他鄉人們的掃墓更引動了他不能歸去掃墓的鄉愁,他人是有墓可掃而愁,他是有墓不能掃而愁,他是鄉愁加吊愁的雙重之愁。為此,他便要借酒澆愁——“借問酒家何處有”?這“借問”二字也表明他是“獨在異鄉為異客”,不知酒家在何處方才借問;而“牧童遙指杏花村”不僅以無聲的手勢回答了詩人自身的“借問”,而且又開拓出一個新的境界:遙遙在望的杏花村。我們可以想見,在紛紛細雨中遠處那一片為杏花籠罩的村莊該是何等淒豔。杏花帶雨如美人含淚;細雨如煙,也許一片杏花就像朦朧天際一線緋紅的輕雲。那是多麽一個淒美的境界,詩人借酒澆愁在那樣的環境中也許要“愁更愁”哩!這兩句詩中“借問”與“遙指”二詞互相照應,使這樣一個淒美之極的畫麵有了聲音,有了動作,有了栩栩如生的人物,因而就更加生動,更有生活情趣,更能激發調動讀者的藝術想象力,給畫麵以各種浮想聯翩的補充,從而更豐富了其本身固有的藝術內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