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州①南渡】

溫庭筠

澹然②空水③對斜暉，曲島④蒼茫接翠微⑤。

波上馬嘶看棹去，柳邊人歇待船歸。

數叢沙草群鷗散，萬頃江田一鷺飛。

誰解乘舟尋範蠡⑥，五湖煙水獨忘機⑦。

【注釋】

① 利州：唐代屬山南西道，治所在今四川廣元市。

② 澹然：水波起伏貌。

③ 空水：指江麵空闊，船隻稀少。

④ 曲島：指江中岸邊曲折的洲渚。

⑤ 翠微：指山光水色之明翠縹緲。

⑥ 範蠡：字少伯，春秋楚國宛(今河南南陽)人。輔佐越國勾踐滅吳國，不貪功名，泛一葉扁舟於五湖之中。

⑦ 忘機：忘卻機心機事。此指遠離機詐紛爭的政局，淡然處世。

此詩當為唐文宗大和四年左右溫庭筠遊蜀途中所作。溫庭筠行旅入川至此，麵對當地大好山川景色，詩興勃發，援筆揮毫，給後世留下這首感慨深切、意境優美的寫景詩。

首聯“澹然空水對斜暉，曲島蒼茫接翠微”，夕陽西下，一抹餘暉映照在寬闊的江麵上，粼粼波光，閃爍不定，色彩紛呈；彎曲的江岸，蒼翠的山嵐，林蔭一片蒼茫，在夕陽的輝映下，給江堤、江麵留下斑駁的倩影，寫出空闊蒼茫之利州南渡景色。他用“澹然”喻江麵閃耀的波光，給人留下無窮的想象和遐思；以“蒼茫、翠微”狀岸景，又將人的視點移向山嵐，井然有序，自然貼切。起聯“澹”、“空”二字，即已顯示全篇意趣。

頷聯“波上馬嘶看棹去，柳邊人歇待船歸”承上，再次一寫水中，一寫岸上。人馬共渡，馬兒揚鬃長鳴於江心。“看棹去”，是從岸上的角度來觀察的，表明詩人尚留在岸邊，饒有興味地觀賞這日暮江渡場景；船兒緩緩地浮江而去，他自己則悠閑地歇息在柳蔭之下，等待著渡船從彼岸返回。然岸邊馬嘶，柳下人歇，看舟之去， 待船之歸，所呈現者乃一種悠閑不迫之情致。前兩聯描寫，江中、岸上交替著墨，層次清晰，色彩分明，有色有聲，尤其是頷聯，更顯得動靜相宜，形象生動。

接著寫渡江所見情景，“數叢沙草群鷗散，萬頃江田一鷺飛”，船過江中沙洲，驚起草叢中正欲返巢的鷗鳥；回首岸上，江田萬頃，一隻白鷺正自由自在地飛向遠方。這一聯利用數量關係的巧妙組合，屬對工整，且深化了詩境，增強了動感與縱深感，成為人們千古傳誦的名句。

尾聯“誰解乘舟尋範蠡，五湖煙水獨忘機”，尾聯順勢收束，歸結到五湖水忘機之主旨。溫庭筠一生不得誌，盡管他“有詞賦盛名”、“人士翕然推重”，卻數試不第，屢遭貶謫，隻好四處遊轉，做一個落泊才子。此刻他置身於眼前的特殊環境，不禁觸景生情，浮想聯翩，欲學那春秋時楚國大夫範蠡故事，急流勇退，泛舟五湖，逍遙於江湖煙水之間而拋卻一切俗念。“誰解”，其意謂，我縱有如此之誌，又有誰能夠真正理解呢!其內心深處的悲涼感覺不言自明；“忘機”，雙關語，本意為保持純潔內心，不追求機巧詐偽，此處指心誌淡泊，與世無爭。詩人的如此誌向，既是憤世嫉俗的抗爭之辭，又是他失意後的無奈之言。

此詩描寫行旅利州、南渡嘉陵之際的所見所感。全詩八句，句句與水相關，有水中，有岸邊，有近景，有遠景，給人以清新雋永之感，卻毫無堆砌之嫌。章法上不落俗套，擺脫了律詩的前後四聯之起承轉合一般規律，前三聯依次遞承相接，選材新穎精當，意境幽遠清雅，對景物作了淋漓盡致地描寫，同時又為尾聯的無限遐思埋下伏筆。結尾仍以“舟”、“水”結，使全篇一氣嗬成、文氣貫通，仿佛他就要踏浪乘舟，立刻去追尋範蠡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