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鑒賞

【過陳琳墓】

溫庭筠

曾於青史見遺文,今日飄蓬過此墳。

詞客有靈應識我,霸才無主始憐君。

石麟埋沒藏春草,銅雀荒涼對暮雲。

莫怪臨風倍惆悵,欲將書劍學從軍。

這是一首和李商隱風格相同的七言律詩。所謂西昆體,從宋初的楊億到明末清初的陳子龍、錢謙益,主要是摹擬這一路的律詩。它們音調雄健,辭藻豐腴,或者麗,詩意的邏輯結構明白清楚,在明、清人的鑒賞標準中,這是唐律的典範。

這首詩是溫庭筠的名作,許多選本都選了它,也有許多人給作了注解。可是一檢諸家注解,發現有幾句似乎大家都沒有講通,因此提出另一些講法,與讀者商榷。

第一句的“青史”,隻有曾益注引江淹的文句“並圖青史”,算是注出了這個語詞的來曆。其實這個注可有可無,因為“青史”二字早已成為普通常用的名詞,意義就是曆史書。“遺文”二字,郝天挺注雲:“《三國誌》有《陳琳傳》。”這樣一注,這句詩就被解釋為“曾經在《三國誌》這部史書中讀到你的傳記。”溫庭筠分明說是:“見遺文”,怎麽可以理解為讀到陳琳傳記呢?問題在於“青史”二字不能死講作《三國誌》之類的史籍。在文學修辭中,一切古書都可以稱為“青史”。溫庭筠這句詩是說“我曾在古書中見過你的文章。”廖文炳解釋就不用郝天挺的注,他說:“此言陳琳文章,曾於青史中見之。”這就講通了。

第四句的“霸才無主”,沈德潛釋雲:“言袁紹非霸才,不堪為主也。有傷其生不逢時之意。”這是以為“霸才”是指袁紹。但陳琳先在袁紹幕府,袁紹死後,歸依曹操。袁紹既不是霸才,難道曹操也不是霸才嗎?既以“霸才”為指袁紹,那麽,“霸才無主”應當講作“袁紹無主”,怎麽能講作“袁紹不堪為主”呢?“無主”並不是“非主”,這個講法,顯然是不通的。富壽蓀在《校記》中指出了“沈說非是”。又引用紀昀的《瀛奎律髓刊誤》雲:“‘詞客’指陳,‘霸才’自謂。此一聯有異代同心之感,實則彼此互文,‘應’字極兀傲,‘始’字極沉痛。通首以此二語為骨,非吊陳琳也。虛穀以‘霸才’為曹操,謬甚。”虛穀是《瀛奎律髓》的編者方回,他解此詩,以為“霸才”是指曹操。這與沈德潛同樣錯誤,使下麵“無主”二字講不通了。紀昀駁斥了方虛穀之謬,而以“霸才”為溫庭筠稱許自己,我看也是半斤八兩。既然溫庭筠自歎“霸才無主”,為什麽不可憐自己,反而要可憐陳琳呢?文學研究所編注的《唐詩選》采用了紀昀的講法,解釋道:“作者自命有經世之才而無所依托,所以對陳琳同情。”但是,緊接下去,卻又說:“陳琳先後依袁紹,曹操,也隻是做一些文字工作,並非被重用,所以作者仍然覺得他可憐。”這一段解釋豈非前後矛盾?到底誰是“霸才無主”呢?這裏,隻有四個可能。不是袁紹,便是曹操,而他們二人都用不上“無主”。不是溫庭筠自己,便是陳琳,既然下半句是“始憐君”,可知應當理解為作者溫庭筠在憐陳琳這個王霸之才不遇明主。雖然憐陳琳,也就是憐自己,這可以從上句“詞客有靈應識我”的語氣中體會出來。從思維邏輯的角度來看,這二句的次序是倒裝了。先是憐惜陳琳的霸才無主,然後才希望陳琳地下有靈,會知道我和你的遭遇相同。這樣理解,豈非句句都可通?可是在四個可能中,偏偏沒有人理解“霸才”是指陳琳的,這卻出於我的意外。

結句“欲將書劍學從軍”,郝天挺引王粲詩“從軍有苦樂”作注,也隻是注出了字麵的來曆,而沒有注明其意義。廖文炳解釋道:“餘也飄零過此,追摹遺風,亦將以書劍之術,學公之從事於軍中也。”《唐詩選》亦采此解,釋雲:“末兩句說在這裏臨風憑吊,倍覺傷感,並非無故。因為自己也正要學陳琳的榜樣,攜帶書劍去從軍。”很奇怪,陳琳在袁紹、曹操軍府中,典記室,為軍謀祭酒,在當時都算作“從軍”,而溫庭筠還要憐他“霸才無主”。溫庭筠在令狐、徐商節鎮幕中,也已經是“從軍”了,為什麽還要學陳琳的榜樣?我以為這一句的意義是棄文就武,用班超投筆從戎之意。作者既有感於陳琳的“霸才無主”,因此想用自己的兵書劍術去輔佐一位明主,以施展自己的王霸之才。他並不是要學陳琳的榜樣,而是要以陳琳的遭遇為鑒戒。這一句詩,似乎前人都理解錯了。楊炯《從軍行》結句雲:“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他的從軍,不是去當參軍記室啊!

八句律詩,有三句被講解得歧義紛紜,這也是說詩不易的一例。

經五丈原

溫庭筠

鐵馬雲雕共絕塵,柳營高壓漢宮春。

天清殺氣屯關右,夜半妖星照渭濱。

下國臥龍空寤主,中原得鹿不由人。

象床寶帳無言語,從此譙周是老臣。

這是一首詠史詩。詩題表明詩人是路過五丈原時因懷念諸葛亮而作。五丈原在今陝西岐山縣南斜穀口西側。據《三國誌。蜀書。諸葛亮傳》記載:蜀後主建興十二年(234)春,諸葛亮率兵伐魏,在此屯兵,與魏軍相持於渭水南岸達一百多天,八月,遂病死軍中。一代名相,壯誌未酬,常引起後人的無窮感慨。杜甫曾為此寫道:“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蜀相》)溫庭筠也出於這種惋惜的心情,寫了這首詩。

詩開頭氣勢淩厲。蜀漢雄壯的鐵騎,高舉著繪有熊虎和鷙鳥的戰旗,以排山倒海之勢,飛速北進,威震中原。“高壓”一詞本很抽象,但由於前有鐵馬、雲雕、柳營等形象做鋪墊,便使人產生一種大軍壓境恰似泰山壓頂般的真實感。“柳營”這個典故,把諸葛亮比作西漢初年治軍有方的周亞夫,表現出敬慕之情。三、四兩句筆挾風雲,氣勢悲愴。“天清殺氣”,既點明秋高氣爽的季節,又暗示戰雲密布,軍情十分緊急。在這樣關鍵的時刻,災難卻降臨到諸葛亮頭上。相傳諸葛亮死時,其夜有大星“赤而芒角”,墜落在渭水之南。“妖星”一詞具有鮮明的感情色彩,表達了詩人對諸葛亮齎誌以歿的無比痛惜。

前四句全是寫景,詩行與詩行之間跳躍、飛動。首聯寫春,頷聯便跳寫秋。第三句寫白晝,第四句又轉寫夜間。僅用幾組典型畫麵,便概括了諸葛亮最後一百多天裏運籌帷幄,未捷身死的情形,慷慨悲壯,深沉動人,跌宕起伏,搖曳多姿。溫庭筠詩本以側豔為工,而此篇能以風骨遵勁風長,確是難得。後四句純是議論,以曆史事實為據,悲切而中肯。下國,指偏處西南的蜀國。

諸葛亮竭智盡忠,卻無法使後主劉禪從昏庸中醒悟過來,他對劉禪的開導、規勸又有什麽用呢?一個“空”字包蘊著無窮感慨。“不由人”正照應“空寤主”。作為輔弼,諸葛亮鞠躬盡力,然而時勢如此,叫他怎麽北取中原,統一中國呢!詩人對此深為歎惋。諸葛亮一死,蜀漢國勢便江河日下。可是供奉在祠廟中的諸葛亮象已無言可說,無計可施了。這是詩人從麵前五丈原的諸葛亮廟生發開去的。譙周是諸葛亮死後蜀後主的寵臣,在他的慫恿下,後主降魏。“老臣”兩字,本是杜甫對諸葛亮的讚譽:“兩朝開濟老臣心”(《蜀相》),用在這裏,諷刺性很強。詩人暗暗地把譙周誤國降魏和諸葛亮匡世扶主作了比較,讀者自然可以想象到後主的昏庸和譙周的卑劣了,難怪沈德潛為此句旁批說:“誚之比於痛罵”(《唐詩別裁》)。詩人用“含而不露”的手法,反而收到了比痛罵更強烈的效果。

整首詩內容深厚,感情沉鬱。前半以虛寫實,從虛擬的景象中再現出真實的曆史畫麵;後半夾敘夾議,卻又和一般抽象的議論不同。它用曆史事實說明了褒貶之意。末尾用譙周和諸葛亮作對比,進一步顯示了諸葛亮係蜀國安危於一身的獨特地位,也加深了讀者對諸葛亮的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