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寄北】

李商隱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這首詩題為“寄北”，到底是寄給友人，還是寄給妻子，曆來有所爭論，這裏不作評說，僅以馮浩《玉生詩箋注》雲“語淺情濃，是寄內也”為據；加以亦有版本載此詩題目作《夜雨寄內》，內，即內人，內子，是妻子的代稱。姑且認為該詩是作者寫給妻子王氏的詩，因為詩中有“歸期”、“剪燭”之詞，似乎均應以寫給內人更為貼切。作者曾在劍南東川節度使府作幕僚。劍南，唐方鎮名，開元七年(71９)升劍南支度營田處置兵馬經略使，置為十節度使之一，治所益州(今成都市)，至德二年(757)分置劍南東川、劍南西川兩節度使。在任職期間，李商隱曾給住在中原的妻子王氏作此詩。馮浩《注》與張采田《玉生年譜會箋》均雲此詩作於大中二年(８４８)，而李妻王氏逝世之時為大中五年。張雲：“此大中二年遊蜀時寄內之詩也。”又雲：“此亦留巴(西)、閬(州)時作，時初交秋，而義山亦將歸矣。”馮亦雲：“此詩義山於巴蜀間，兼有水陸之程，玩諸詩自見。”

開句“君問歸期未有期”，君指其妻王氏。你詢問我回家的日期是什麽時候，我可以告訴你歸期尚未有定。“未有期”之詞帶有公務在身，身不由己之意，也流露出掩飾不住的抱歉心情。二句“巴山夜雨漲秋池”。巴山在這裏泛指蜀地山水，作者滯留蜀地，“夜雨”難眠，“漲秋池”一詞指秋雨綿綿不停，下得溝滿池平。這是最易引發遊子思家的情景。一個“漲”字，既說秋雨無端漲滿池塘，也說鄉思無端升起，充塞愁腸。這是以景言情的最好寫照。“何當共剪西窗燭”，指何時可以與你團聚，共同用剪刀修剪燈花，作徹夜長談盡情傾訴呢?這裏寫出作者的期待，盼望著早日能與妻子相聚的心情。如果說“秋池”、“夜雨”帶給人以冷涼的色調，那麽與親人相聚，在西窗剪燭，則顯然增添了溫暖氣氛。尾句“卻話巴山夜雨時”，與上句緊密相連，是說當我們在遙想他日重逢，在西窗下秉燭夜話時，盡管在那個時候，心境已不再孤寂淒涼，而是充滿團聚的溫馨，但我仍然會把今夜的孤寂淒清的心情詳細地向你講述。為什麽會這樣，答案要從兩個方麵來說：一方麵此刻的清冷鄉思太濃重了，太深切了，它使我難以忘懷；另一方麵反映詩人越思鄉情濃，就越盼團圓，藝術上的“盼”的魅力在此展現出來，“盼”是一種完美的想象，常常成為克服當前逆境困難的一種因素，成為主人公為之奮鬥的動力。

全詩的寫作手法新穎，有創造性，本來近體詩字數有限，是最怕字麵重複的，但李商隱卻不避重複，甚至有意出現重複，如短短四句二十八個字中，“巴山夜雨”竟出現兩次，“歸期”與“有期”也緊緊相連，但不僅不給人呆板貧乏之感，反而使音調章法回環，產生一種節奏差，使第一句“君問歸期未有期”產生了一問一答的效果，並從問答中展示了身處兩地心係一處的無限深情。第二、四句出現兩個“巴山夜雨”，前者是述眼前景，而後者是寫回憶中的景，前者為實，後者為虛，這樣一來，詩人便把時間與空間、現時和將來對照融合，回環對比，達到虛實統一的效果。這種反複回環的手法，亦常為後世詩人所摹仿借鑒，如宋代王安石《與寶覺宿龍華院》詩：“與公京口水雲間，問月何時照我還?邂逅我還還問月，何時照我宿鍾山?”就是一例。李商隱的詩作不少是用隱寓曲筆手法描寫。這首詩既無深奧典故，又未著筆濃情密意，但從“夜雨漲秋池”的冷景卻使人感到愁情彌漫；從“共剪西窗燭”的暖景使人感到重逢的喜悅。該詩每句都似是詩人信手拈來，未加雕琢，但是每一句卻又秀麗天成，美不勝收，這便是該詩之所以膾炙人口，流傳久遠的原因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