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

李商隱

深居①俯夾城②，春去夏猶清。

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

並③添高閣迥④，微注⑤小窗明。

越鳥⑥巢幹後，歸飛體更輕。

【注釋】

① 深居，幽僻靜謐的寓所。

② 俯夾城，由於居處地勢高峻因之能俯視夾城。夾城，又稱甕城，古代為增強城池防禦力量，在城門外加設的曲城，兩層城牆，中有通道。

③ 並，兼，合，有“更加”之意。

④ 迥，遠。

⑤ 注，流注，流入，指夕暉射進。

⑥ 越鳥，南方之鳥。越，指今兩廣一帶，古時為百越(一作粵)聚居之地。

這首詩寫於唐宣宗大中元年（公元八四七年）。詩人應桂州刺史、桂管防禦觀察使鄭亞之聘，在桂州(今廣西桂林)任掌書記，頗受鄭亞信任和禮遇，暫離牛黨**威而心境較為舒朗，遂有此詩之作。這是李商隱後期最能體現其藝術特色，因而廣受讚譽的好詩。清代詩評家沈德潛選刊李商隱包括本詩的幾首五律時，著意論道：這幾首乃李氏“有風格者”的佳作，是頗有見地的。

首聯先從具像描繪入題，寫自己於春末夏初雨過天晴、氣候清和的時刻，登臨俯視，滿目壯觀。此處並非實指，而是借以誇敘登高望遠的盛況並以之襯托開闊的心境。

頷聯正麵點出“晚晴”。但卻不象通常的寫景詩那樣，首先去用力刻畫具體景物，而是著重抒寫對晚晴的主觀感受。從這裏可以約略窺詩人立意的重點。久雨新晴，傍晚雲開是現，萬物沐浴著金色的夕陽光照，頓時增彩生輝，人的精神也為之一爽。這種景象與感受，本為一般人所習見、所共有。詩的高妙之處在於作者並不停留在這種一般的觀察與感受上，而是深處挖掘，大處落墨，把它自然地升華到人生命運和人生哲理的高度。“人間重晚晴”，這是全篇的核心句子。表麵上看，這似乎純粹是抽象的議論。實際上，詩人在寫這個詩句時，眼前是躍動著一係列生動的圖景與形象的。讀者從中不但可以想象出千家萬戶喜迎晚晴的種種行動，而且仿佛可以見到人們臉上浮現的欣慰喜悅的表情。它是一幅濃縮了的晚晴風情畫。

頸聯進而細筆勾畫登臨遠眺的欣悅之境：在這雨收雲散、空氣澄鮮的喜人美境中，憑臨高閣，又見一縷落日餘暉射進小窗，給幽室平添了幾多明朗、幾許溫情，真叫人十分愜暢！此處的“高閣”、正應合著開端的“俯”視，“小窗”正照應著首句的“深居”。可見詩人選詞造句之精工緒密。

結聯塑造雨後夕照中歸鳥輕快飛翔的動人形象，並以此歸鳥再次巧妙地隱喻詩人自己的特有心境。此聯中“巢幹”呼應“晴”，“歸飛”再現“晚”，“體更輕”顯示羽毛幹燥後飛翔的迅捷靈便，暗寓喜晴歡歸的意緒，正是詩人幸遇佳境，精神振奮、樂觀有為之心態的自畫像。同樣，這幅小鳥於祥和氛圍中的自由飛歸圖，也永遠給讀者以審美的快感。

全詩構思精審，用語簡妙，因而畫麵鮮明，意蘊舒朗，並巧含哲理機趣，且能於典雅麗之外一顯其恬愉散爽、流美厚重的可貴風格，是作者詩藝更為老練純熟的成功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