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①】

李商隱

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

鶯啼如有淚，為濕最高花。

【注釋】

①天涯：或指桂州，或指梓州。

詩以“天涯”為題，天涯乃藐藐、悠悠之地，在詩中常與羈旅、遊魂、別夢相連，抒惆悵、傷悲之情。

此詩開章寫“春日在天涯”既以簡煉之筆寫出風和日麗、繁華似錦的“春日”，又以歎息之筆將這“春日”落在藐藐“天涯”之中，那天涯有萋萋芳草，有羈旅的客子，因此，這“春日在天涯”，令人有“迤邐天涯海角，魂夢亦淒涼”的無限惆悵之情，亦有“天涯海角，兩行別淚”的無限傷感之意。“春日在天涯”已使人無限幽怨，而“天涯日又斜”更遞進一層，使藐藐天涯之地又抹上一層日暮斜陽黯淡的餘輝，這豈不更令人傷感了。此句“天涯”與上句“天涯”是頂真格，在蟬連反複中加重了纏綿的情感與低回的語氣。而且兩字雖同，而詞意卻不盡相同，首句“天涯”是泛指，次句“天涯”是具體指出所在。詩人在《憶梅》中曾道：“定定在天涯，依依向物華。”所指“天涯”即是具指晚年長期滯留梓州，沉淪羈泊，深切地懷戀春天美麗的景色。本詩次句的“天涯”也可視為滯留梓州之地。“日又斜”寫日暮西斜，瑰麗的春景籠罩一層淒黯的色彩，似錦繁花將淹沒在蒼茫之中。日複一日，韶光易逝，春光不再，與落魄失意的詩人的一生何其相似!“又”字下得好，不僅寫出日日斜輝，韶光不再的圖景，更表達了詩人春光不再，寥落惆悵的情懷。這兩句既含有對美好事物的留戀之情，也寓含著前景無望之可悲!

“鶯啼如有淚”在轉句中以景抒情。“鶯啼”是春天花香鳥語、一派昂揚、欣欣向榮之象征，詩中卻以疑問語道出“有淚”二字，則是將人之怨情、哀情轉至黃鶯身上，將“啼”的“鳴”意，轉為“啼哭”之意，此為移情入景。“為濕最高花”是詩人與黃鶯對語，拜托它，如果有悲傷之淚，請為我灑於高枝的最高花朵上。“為濕”二字，不言自己悲傷有淚，而請黃鶯代為灑淚寄恨，此乃以委婉之筆寫出自己的悲傷憂恨。“最高花”指暮春高枝上殘花。清姚培謙曰：“最高花，花之絕頂枝也，花開至此盡矣。”將淚灑在凋零的殘花上，其悲其憂可想而知。此詩正如楊守智所說：“意極悲，語極豔。”是寄情之作。但所指為何?竊以為清屈複所言“不必有所指，不必無所指，言外隻覺有一種深情。”講得好，隻要聯係李商隱生於晚唐，又有著坎坷寥落的遭遇，也就不難理解其詩中所寄托的悲情愁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