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都①】
韓偓
故都遙想草萋萋,上帝深疑亦自迷。
塞雁已侵池籞②宿,宮鴉猶戀女牆③啼。
天涯烈士④空垂涕,地下強魂必噬臍。
掩鼻計⑤成終不覺,馮無路學鳴雞。
【注釋】
①故都:指唐京都長安。“草萋萋”,形容雜草叢生的樣子,
②池籞:即宮中池塘周圍的竹籬笆之類,平時上麵網以繩索,禽鳥無法進出。
③女牆:宮城上的矮牆。
④烈士:古代稱呼氣節剛烈的人,這裏是詩人自稱。
⑤掩鼻計成:用的是《韓非子》裏的故事,說是楚王的夫人鄭袖忌妒一位新得寵的美人,故意關照她說,大王不喜歡她的鼻子,見麵時她要掩住鼻子。隨後又告訴楚王說,美人掩鼻是怕聞他身上的臭氣。楚王一怒之下,把美人的鼻子割了,從此鄭袖得以專寵。這裏借指朱溫偽裝效忠唐室,用陰謀奪取天下。
這首詩是韓偓流離在外聽到唐朝遷都的消息後寫成的,通過遙想故都的衰敗,寄寓家國將亡的哀痛,淒切動人。
“故都遙想草萋萋,上帝深疑亦自迷。”詩篇開首即從朝廷播遷後長安城的荒涼破敗景象落筆。“草萋萋”雖隻寥寥三個字,卻點明了物態人事的巨大變化。往昔繁榮熱鬧的都城,而此時滿是廢台荒草,叫人觸目驚心。昔日的“鳳閣龍樓”而今滿是荒台衰草,怎不叫人飲恨吞聲?接下來,詩人沒有更言自己的悲情,卻以突兀之筆寫出了一個大膽的玄想:此情此景連高居天宮的上帝也會深感迷惑憂慮的。這種極不近理卻又極為合情的臆斷恰恰是巧妙地反襯出了詩人深深的震撼與悲痛之情。
“塞雁已侵池宿,宮鴉猶戀女牆啼。” 頷聯緊承首聯,詩人懷著悲痛與傷感進一步想象著故都的蕭瑟畫麵。塞外飛來的大雁已侵入池籞住宿,這就意味著宮殿殘破,無人管理;而園中烏鴉猶自傍著女牆啞啞啼鳴,更給人以物情依舊、人事全非的強烈印象。這裏,詩人沿著首聯全景描寫所營造的氛圍,以特寫的手法細致傳神地勾畫了故都禽鳥活動的兩幅畫麵,避開了人與事的抒寫,在對物態變遷的喟歎中傳達出了深沉的悲涼意緒,產生了強烈的藝術感染力。
“天涯烈士空垂涕,地下強魂必噬臍。”第三聯開始,轉入正麵抒情。當時詩人盡管流寓在外,心仍縈注國事,麵臨朝政的巨大變故,痛感自身無能為力,其衷懷的悲憤可想而知。“垂涕”而又加上一個“空”字,就把這種心理表達得十分真切。詩人並未將筆觸停留在一己的情懷上,痛定思痛,詩人憶起了這場災變的主要過程。“地下強魂”指昭宗時宰相崔胤,他引進朱全忠之兵以圖鏟除宦官勢力,卻使唐王朝陷入了朱全忠的掌握之中,自己也慘遭殺戮。作為崔胤的舊交與同誌,詩人在為崔胤深感悲哀的同時,也進一步表明了自己的痛悔。
“掩鼻計成終不覺,馮無路學鳴雞。”尾聯由悲憤轉入喟歎。。末句詩人以馮驩自況,慨歎自己沒有像孟嚐君的門客那樣設計解救君主脫離困境的辦法。“學鳴雞”,指孟嚐君由秦潛逃回齊,夜間不得過函穀關,門客學雞叫始騙開關門脫險。這一聯用典較多,但用而能化,不嫌堆砌。敘述中,像“終不覺”、“無路”等字眼下得沉重,蘊含強烈的感情色彩,也是引證古事而能具有活生生感染力量的重要原因。
詩的前半寫景,後半抒情,前半淒惋,後半激越,哀感沉綿之中自有一股抑塞不平之氣,跌宕起伏,撼人心魄。這首詩感情充鬱而不空泛,凝重而不板滯,集淒婉、哀怨與悲愴於一體,哀感沉綿之中時現一股抑塞不平之氣,起伏跌宕,誠摯動人,是他感時詩中難得的佳作之一。
自沙縣抵龍溪縣,值泉州軍過後,村落皆空,因有一絕
韓偓
水自潺湲日自斜,盡無(又鳥)犬有鳴鴉。
千村萬落如寒食,不見人煙空見花。
這首詩寫於唐亡後不久後梁開平四年(910)。詩題中的沙縣、龍溪縣、泉州均在今福建境內。詩中所描寫的“千村萬落如寒食”的荒涼景象,就是作者從沙縣到龍溪縣的沿途所見。
杜甫的名句“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寫的是安史之亂時國家殘破的景象。這首詩的立意與此相仿,不過他寫的不是“國破”,而是“村破”,寫的是泉州軍洗劫農村造成人煙絕滅的荒涼蕭條景象。
過去有人評注杜甫上述兩句詩說:“‘山河在’,明無餘物矣。‘草木深’,明無人矣。”認為詩的可貴之處,是“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象杜詩這樣隻說“有”什麽,不說“無”什麽,確實使詩含蓄蘊藉,藝術手腕確實高明。而韓偓這首詩同時寫“有”又寫“無”,以“有”襯“無”,卻也有異曲同工之妙。詩人沿途看到的村莊“有”什麽呢?“有鳴鴉”:“無”什麽呢?“無(又鳥)犬”。能“見”到的是什麽呢?是“花”:“不見”的又是什麽呢?是“人煙”。這樣,一“有”,一“無”,一“見”,一“不見”,就把“千村萬落如寒食”的荒涼破敗的慘象,繪製成一幅具體形象的藝術畫麵,活脫脫地展現在人們眼前。襯托是個很好的藝術手法。以醜襯美,美者更美;以動襯靜,靜者更靜;同樣,以“有”襯“無”,也可以使“無”更顯得一無所有,如果說,我們從杜詩可以看出含蓄之美,那麽,我們從韓詩則可以看出襯托之妙。
古代不少詩人愛用“自”、“空”二字,常把這兩個字用在同一聯的上下句形成對仗,例如“山鶯空曙響,隴月自秋暉”(何遜《行經孫氏陵》),“過春花自落,竟曉月空明”(許渾《旅夜懷遠客》),“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杜甫《蜀相》),等等。韓詩也用了這兩個字,可是用法別致,另具一種韻味。他似乎覺得用一個“自”字份量還不夠,所以在首句一連用了兩個“自”字。他又並不把“自”與“空”對仗,他不是在第二句,而是在末句才用了個“空”字。“水自潺湲日自斜”這兩個“自”字,和“不見人煙空見花”的“空”字,遙相呼應,表現出當時農村的一切都是自生自滅,無人問津,空空****,一派荒涼。這樣,既把“千村萬落如寒食”的悲慘景象展現了出來,同時也把詩人對泉州軍暴行的憤懣之情含蓄不露地表達了出來。薛雪在《一瓢詩話》中稱讚杜甫善用“自”字,他在列舉了杜詩“村村自花柳”等一連串運用“自”字的詩句之後說:“下一‘自’字,便覺其寄身離亂、感時傷事之情,掬出紙上。”我們讀韓偓這首詩中的“自”字、“空”字,也是能感受到詩人的“感時傷事之情”的,盡管它寓情於景,思想傾向含蓄不露。
韓偓愛花成癖,在他現存的詩集中,專門以花為題的如《梅花》、《惜花》、《哭花》等就有十多首。但是,他在寫上麵這首詩時,卻全然沒有賞花的情致。因為花同人比起來,總還是人更能引起詩人的關注。“不見人煙”了,哪還有心思賞花呢?“空見花”的“空”字,就明顯地流露了他對“不見人煙”的悵惘、感傷之情。
這首詩比較深刻地揭露了軍閥的罪惡行徑,從一個側麵反映了唐末動亂的黑暗現實,具有一定的社會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