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貧】
韓偓
手風慵展八行書,眼暗休尋九局圖。
窗裏日光飛野馬,案頭筠管長蒲盧。
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須。
舉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一棵老樹,曾經風吹雨打、電閃雷轟,而終於枝疏瘤結,如果它也有思想,該會如何回首一生,慨歎命運呢?
一位老獵手,曾經縛虎擒豹,搏擊羆貅,而終於年邁力衰,此時,他會以什麽樣的目光注視那大森林呢?
韓,這位多次參與內廷密議、朝政謀畫的翰林學士,這位試圖力挽唐末頹勢而不惜與權臣抗爭的政治家,在天佑四年(907),終於眼見了唐政權“落花流水春去也”,朱溫篡唐建梁之後,也開始有了上兩者的思索。於是約在五年後有了這首《安貧》。
首聯給人的突出印象是——英雄垂垂老矣。手,風痹了,眼,昏花了;信(八行書)懶得再寫;棋譜(九局圖)也不願再去推敲,活脫脫一個貧病、憊懶的老頭形象,不僅形體已顯老態,精神亦透出老意。然而詩人是真因“手風”而“慵展八行書”、因“眼暗”而“休尋九局圖”嗎?更主要的原因恐怕是無人可通信、無友可下棋吧,從前相識滿天下,如今親朋無一人,這該是何等悲哀啊!
寂寞的詩人靜靜地坐在房裏,陽光從窗口射進來,光柱裏無數塵埃在飛動,案頭毛筆久已不用,一群蠃從裏麵孵化出來,此時,大概是趁陽光明媚,天氣晴和,紛紛鑽出來向誰人示威。頷聯中的“野馬”即浮遊於空氣中的埃塵,《莊子·逍遙遊》中有“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筠管”即竹管,此處指毛筆筒;而“蒲盧”則是蠃,一種細腰蜂,喜產卵於小孔穴中。此聯細致入微的刻畫正與上聯所寫懶散生活相契合,在寂靜的景物背後藏著詩人落寞的身影。他似已參禪入定,終於忘懷了那風雲變幻的大森林,這株老樹終於與命運妥協了嗎? 否!詩人回眸人生之旅,覺得在為自己謀身方麵,可說是經常畫蛇添足,弄巧成拙,但在報國謀政方麵,卻敢於捋虎須,不避危險,足以自傲。“捋虎須”出自《莊子·盜蹠》,孔子遊說盜蹠而被驅趕出來後曾說:“丘所謂無病而自炙也。疾走料虎頭,編虎須,幾不免虎口哉!”詩人用此典時,該頗有幾分自負,能與孔夫子的行為相似不正是儒教中人最引以自豪的嗎?“安貧”與“樂道”是緊相聯的,為個人“謀身”,雖“拙”亦如何?為“報國”而“捋虎須”,雖死猶榮,“雖九死其猶未悔”!
想到這裏,詩人蒼老的身體似乎又沸騰戰鬥的熱血,湧動不甘於貧窘的渴望,飽滿的**化為力透紙背的詩句:世界上可能沒有人將人才問題默記於心,不知道誰能像齊王那樣認真地選拔人才以挽救國事啊?詩句於質問中帶著熱切的希望,於希望中帶著無奈:“未知誰擬”即還沒有王那樣的人,舉世滔滔,濫竽充數者太多了。
“老驥伏櫪,誌在千裏”,曹操的詩句中盈**著他的雄才大略、躊躇滿誌。韓也有老驥之心,奈何時事不同,終無可作為,不得不自甘安貧,這才是壯士真正的悲哀,是英雄真正的末路。森林已被焚毀,大地已被顛覆,老獵人、老樹還能有什麽盼頭呢?“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盛唐氣象在李白的詩中是何等雄邁;“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杜甫的沉鬱裏,我們仍能聽出事猶可為;“舉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蒼勁也好,頹放也好,在韓的詩中都成了末世的萬般無奈。這才是真正的悲劇時代,英雄無力作為,正直無法作為,隻有“安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