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鑒賞

【春怨】

金昌緒

打起黃鶯兒,莫①教枝上啼。

啼時驚妾②夢,不得到遼西③。

【注釋】

①莫:不。

②妾:女子的自稱。

③遼西:古郡名,在今遼寧省遼河以西地方。

這是首描寫少婦思念遠方征人的詩。本詩中所寫的少婦,希望用“夢”來寄托自己的思夫之情,消遣自己濃重的春怨。

“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 詩的首句,似平地奇峰,巧設懸念。照理,黃鶯是討人喜歡的鳥,而女主人為什麽偏要“打起”它呢?緊接著詩的第二句“莫教枝上啼”,不但沒有作答,反而更增加了人們的疑問。黃鶯的叫聲本來是婉轉動聽的,人們正是欣賞它悅耳的叫聲才喜歡它。詩人在這句中又進一步寫了女主人的反常心態。由於春怨鬱結心頭,哪有心情欣賞鳥語花香,連平日裏喜歡的黃鶯也要趕跑。這到底為什麽呢?

“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 詩的第三句,讓人們突然明白,原來“打起黃鶯”的真正用意是怕驚擾了自己的夢境。人們在然頓悟時,不能不感慨萬端:女主人為編織一個美妙的夢境,真是煞費苦心。那麽在夢中她究竟要寄托什麽呢?第四句“不得到遼西”曲以作答。女主人因思君情切,所以才渴望能在夢中到遼西同戍邊的丈夫團聚。這其中蘊涵的濃烈的思念之情,可以任由讀者去想象。

在結構上,這首詩不同於慣常的起承轉合的思路,而是突如其來地先寫一個“打起黃鶯兒”的動作意象,然後層層遞進地敘明原因。為何“打起黃鶯兒”?是因為不讓黃鶯在枝間啼叫;為何“莫教枝上啼”?是因為黃鶯的歌聲驚擾了佳人的好夢;為何特別惱怒黃鶯“驚妾夢”?是因為它把佳人在夢中到遼西與丈夫會麵這一線可憐的希望也給無情地打消了。四句小詩,句句設疑,句句作答,猶如抽蕉剝筍,剝去一層,還有一層。所以,它不僅篇法圓淨,而且在結構上也曲盡其妙。

淮上與友人別

鄭穀

揚子江頭楊柳春,楊花愁殺渡江人。

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

晚唐絕句自杜牧、李商隱以後,單純議論之風漸熾,抒情性、形象性和音樂性都大為減弱。而鄭穀的七絕則仍然保持了長於抒情、富於風韻的特點。

這首詩是詩人在揚州(即題中所稱“淮上”)和友人分手時所作。和通常的送行不同,這是一次各赴前程的握別:友人渡江南往瀟湘(今湖南一帶),自己則北向長安。

一、二兩句即景抒情,點醒別離,寫得瀟灑不著力,讀來別具一種天然的風韻。畫麵很疏朗:揚子江頭的渡口,楊柳青青,晚風中,柳絲輕拂,楊花飄**。岸邊停泊著待發的小船,友人即將渡江南去。淡淡幾筆,象一幅清新秀雅的水墨畫。景中寓情,富於含蘊。依依嫋嫋的柳絲,牽曳著彼此依依惜別的深情,喚起一種“柳絲長,玉驄難係”的傷離意緒;蒙蒙飄**的楊花,惹動著雙方繚亂不寧的離緒,勾起天涯羈旅的漂泊之感。美好的江頭柳色,宜人春光,在這裏恰恰成了離情別緒的觸媒,所以說“愁殺渡江人”。詩人用淡墨點染景色,用重筆抒寫愁緒,初看似不甚協調,細味方感到二者的和諧統一。兩句中“揚子江頭”、“楊柳春”、“楊花”等同音字的有意重複,構成了一種既輕爽流利,又回環往複,富於情韻美的風調,使人讀來既感到感情的深永,又不顯得過於沉重與傷感。次句雖單提“渡江人”,但彼此羈旅漂泊,南北乖離,君愁我亦愁,原是不言自明的。

“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三、四兩句,從江頭景色收轉到離亭別宴,正麵抒寫握別時情景。驛亭宴別,酒酣情濃,席間吹奏起了淒清怨慕的笛曲。即景抒情,所奏的也許正是象征著別離的《折楊柳》吧。這笛聲正傾訴出彼此的離衷,使兩位即將分手的友人耳接神馳,默默相對,思緒縈繞,隨風遠揚。離笛聲中,天色仿佛不知不覺地暗了下來,握別的時間到了。兩位朋友在沉沉暮靄中互道珍重,各奔前程──君向瀟湘我向秦。詩到這裏,戛然而止。

這首詩的成功,和有這樣一個別開生麵的富於情韻的結尾有密切關係。表麵上看,末句隻是交待各自行程的敘述語,既乏寓情於景的描寫,也無一唱三歎的抒情,實際上詩的深長韻味恰恰就蘊含在這貌似樸直的不結之結當中。由於前麵已通過江頭春色、楊花柳絲、離亭宴餞、風笛暮靄等一係列物象情景對離情進行反複渲染,結句的截然而止,便恰如抔土之障黃流,在反激與對照中愈益顯出其內涵的豐富。臨歧握別的黯然傷魂,各向天涯的無限愁緒,南北異途的深長思念,乃至漫長旅程中的無邊寂寞,都在這不言中得到充分的表達。“君”“我”對舉,“向”字重迭,更使得這句詩增添了詠歎的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