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石曼卿文】
維治平四年七月日,具官歐陽修謹遣尚書都省令史李揚至於太清,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亡友曼卿之墓下,而吊之以文。曰:
嗚呼曼卿!生而為英,死而為靈。其同乎萬物生死而複歸於無物者,暫聚之形;不與萬物共盡而卓然其不朽者,後世之名。此自古聖賢莫不皆然,而著在簡冊者昭如日星。
嗚呼曼卿!吾不見子久矣,猶能仿佛子之平生。其軒昂磊落,突兀崢嶸1,而埋藏於地下者,意其不化為朽壤,而為金玉之精。不然,生長鬆之千尺,產靈芝而九莖2。奈何荒煙野蔓,荊棘縱橫;風淒露下,走磷飛螢3。但見牧童樵叟,歌吟而上下;與夫驚禽駭獸,悲鳴躑躅而吚嚶4。今固如此,更千秋而萬歲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與鼯鼪5?此自古聖賢亦皆然兮,獨不見夫累累乎曠野與荒城!
嗚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疇昔6,悲涼淒愴,不覺臨風而隕涕者,有愧乎太上7之忘情。尚饗!
1突兀崢嶸:高而不平,指人才特別優秀。
2生長鬆之千尺,產靈芝而九莖:生長千尺之長鬆,生長九莖之靈芝。
3走磷飛螢:走磷,鬼火,即飄**的磷火。
4悲鳴躑躅而吚嚶:躑躅,zhi zhu,跺腳,表示感情激動。吚嚶,鳥鳴聲,形容墓地的荒涼。
5穴藏狐貉與鼯鼪:貉he,一種像狐狸的野獸。鼯wu,飛鼠。鼪sheng,黃鼠狼。
6疇昔:從前,往時。
7太上:最上,即聖人。
歐陽修這一篇文章中所提到石曼卿與他的關係是非常要好的,現在我們來看看曼卿這個人。這個石曼卿,本名叫做石延年,曼卿是他的字,他出生於九百九十四年,而逝世於一零四一年,他是宋城,也就是安徽阜陽這個地方的人。曾經多次參加進士考試都沒有考中,後來做官非常有政績,所以就一直升官,做到了太子中允的位置,後來又上書建議加強邊備,以抵抗西夏和遼。他這個人一生都主張抗擊侵略,而且也很有才華。歐陽修這篇文章就是為他寫的祭文。本文通過運用多種藝術手法來表現歐陽修對石曼卿的深厚友誼的。首先,作者的思想感情,不是一瀉無餘,而是運用三個並列的自然段,三呼曼卿,逐層表達。一呼曼卿,歎其聲名,卓然不朽。讚揚他“生而為英,死而為靈”,其名傳後世,而“不與萬物共盡”。二呼曼卿,讚其為人,“軒昂磊落”,不流世俗;悲其墳墓,滿目淒涼,慘不忍睹。三呼曼卿,感念往昔,悲痛欲絕。隻能臨風隕涕,忘情歎息。其次,作者運用多種抒情方式,將直接抒情與間接抒情交替使用,相互結合,使之水乳交融。一呼曼卿與三呼曼卿兩段,作者直抒胸臆:“生而為英,死而為靈”,“卓然其不朽者,後世之名”,敬仰、讚譽之情溢於言表;“感念疇昔,悲涼淒愴,不覺臨風而隕涕者,有愧乎太上而忘情”,哀痛之情表達得痛快淋漓。而第二自然段,二呼曼卿,則多用間接抒情的方式。先用一連串生動的比喻,托物寓情。願亡友之靈“不化為朽壤”,而“為金玉之精”,或“生長鬆之千尺,產靈芝而九莖”,對亡友的景仰之情,躍然紙上。所以我們在閱讀這篇文章時,也因該注意到其中的深澈的情誼。
【準詔言事上書】
月日,臣修謹昧死再拜上書於皇帝陛下。臣近準詔書,許臣上書言事。臣學識愚淺,不能廣引深遠,以明治亂之原,謹采當今急務,條為三弊五事,以應詔書所求。伏惟陛下裁擇。
臣聞自古王者之治天下,雖有憂勤之心而不知致治之要,則心愈勞而事愈乖1;雖有納諫之明而無力行之果斷,則言愈多而聽愈惑。故為人君者,以細務而責人,專大事而獨斷,此致治之要術也;納一言而可用,雖眾說不得以沮2之,此力行之果斷也。知此二者,天下無難治矣。
伏見國家自大兵一動,中外騷然。陛下思社稷之安危,念兵民之疲弊,四五年來,聖心憂勞,可謂至矣。然而兵日益老,賊日益強,並九州島島島之力討一西戎小者,尚無一人敢前。今又北戎大者違盟而動,其將何以禦之!從來所患者夷狄,今夷狄叛矣;所惡者盜賊,今盜賊起矣;所憂者水旱,今水旱作矣;所賴者民力,今民力困矣;所須者財用,今財用乏矣。陛下之心,日憂於一日;天下之勢,歲危於一歲。此臣所謂用心雖勞,不知求致治之要者也。近年朝廷開發言路,獻計之士不下數千,然而事緒轉多,枝梧不暇3。從前所采,眾議紛紜;至於臨事,誰策可用?此臣所謂聽言雖多,不如力行之果斷者也。
伏思聖心所甚憂而當今所尚闕者,不過曰無兵也,無將也,無財用也,無禦戎之策也,無可任之臣也。此五者,陛下憂其未有,而臣謂今皆有之,然陛下未得而用者,未思其術也。國家創業之初,四方割據,中國地狹,兵民不多,然尚能南取荊楚,收偽唐,定閩嶺,西平兩蜀,東下並、潞,北窺幽、燕。當時所用兵財將吏,其數幾何,惟善用之,故不覺其少。何況今日承百年祖宗之業,盡有天下之富強,人眾物盛,十倍國初。故臣敢言有兵、有將、有財用、有禦戎之策、有可任之臣。然陛下皆不得而用者,其故何哉?由朝廷有三大弊故也。
何謂三大弊?一曰不慎號令,二曰不明賞罰,三曰不責功實4。此三弊因循於上,則萬事弛慢廢壞於下。臣聞號令者,天子之威也;賞罰者,天子之權也。若號令不信,賞罰不當,則天下不服,故又須責臣下以功實,然後號令不虛出而賞罰不濫行。是以慎號令、明賞罰、責功實,此三者,帝王之奇術也。自古人君,英雄如漢武帝,聰明如唐太宗,皆知用此三術而自執威權之柄,故所求無不得,所欲皆如意。漢武好用兵,則誅滅四夷,立功萬裏,以快其心;欲求將,則有衛、霍5之材以供其指使;欲得賢士,則有公孫、董、汲6之徒以稱其意。唐太宗好用兵,則誅突厥、服遼東,威振夷狄以逞其誌;欲求將,則有李靖、李績7之徒入其駕馭;欲得賢士,則有房、杜8之徒在其左右。此二帝者,可謂所求無不得,所欲皆如意,無他術也,惟能自執威權之柄耳。
伏惟陛下以聖明之姿,超出二帝,又盡有漢、唐之天下。然而欲禦邊則常患無兵,欲破賊則常患無將,欲贍軍9則常患無財用,欲威服四夷則常患無策,欲任使賢材則常患無人;是所求皆不得,所欲皆不如意,其故無他,由不用威權之術也。自古帝王,或為強臣所製,或為小人所惑,則威權不得出於己。今朝無強臣之患,旁無小人偏任之溺10,內外臣庶,尊陛下如天,愛陛下如父,傾耳延首,願聽陛下之所為,然何所憚而不為乎!若一日赫然執威權以臨之,則萬事皆辦,何患五者之無。奈何為三弊之因循,一事之不集。
臣請言三弊。夫言多變則不信,令頻改則難從。今出令之初,不加詳審,行之未久,尋又更張。以不信之言,行難從之令,故每有處置之事,州縣知朝廷未是一定之命。則官吏或相謂曰:且未要行11,不久必須12更改。或曰:備禮行下,略與應破指揮13。旦夕之間,果然又變。至於將吏更易,道路疲於送迎14;符牒縱橫15,上下莫能遵守。中外臣庶或聞而歎息,或聞而竊笑。歎息者有憂天下之心,竊笑者有輕朝廷之意。號令如此,欲威天下,其可得乎。此不慎號令之弊也。
用人之術,不過賞罰。然賞及無功則恩不足勸16,罰失有罪17則威無所懼,雖有人,不可用矣。太祖時,王全斌破蜀而歸,功不細矣,犯法一貶十年不問。是時方討江南,故黜全斌與諸將立法,及江南已下,乃複其官。太祖神武英斷,所以能平定天下者,其賞罰之法皆如此也。昨18關西用兵四五年矣,大將以無功罷者依舊居官,軍中見無功者不妨得好官,則諸將誰肯立功矣。裨將畏懦逗留者,皆當斬罪,或暫貶而尋遷,或不貶而依舊,軍中見有罪者不誅,則諸將誰肯用命矣。所謂賞不足功,威無所懼,賞罰如此,而欲用人,其可得乎。此不明賞罰之弊也。
自兵動以來,處置之事不少,然多有名而無實。臣請略言其一二,則其它可知。數年以來,點兵不絕,諸路之民半為兵矣,其間老弱病患、短小怯懦者不可勝數。是有點兵之虛名而無得兵之實數也。新集之兵,所在教習,追呼上下19,民不安居。主教者非將領之材,所教者無旗鼓之節20。往來州縣,愁歎嗷嗷21。既多是老病小怯之人,又無訓齊精煉之法:此有教兵之虛名而無訓兵之實藝也。諸路州軍分造器械:工作之際已勞民力,輦運搬送又苦道途。然而鐵刃不剛,筋膠不固22,長短大小多不中度,造作之所但務充數而速了,不計所用之不堪,經曆官司又無檢責。此有器械之虛名而無器械之實用也。以草草之法,教老怯之兵,執鈍折不堪之器械,百戰百敗,理在不疑,臨事而悟,何可及乎!故事無大小,悉皆鹵莽,則不責功實之弊也。臣故曰三弊因循於上,則萬事弛慢廢壞於下。萬事不可盡言,臣請言大者五事。
其一曰兵。臣聞攻人以謀不以力,用兵鬥智不鬥多。前代用兵之人,多者常敗,少者常勝。漢王尋等以百萬之兵遇光武九千人而敗,是多者敗而少者勝也;苻堅以百萬之兵遇東晉二三萬人而敗,是多者敗而少者勝也;曹操以三十萬青州兵大敗於呂布,退而歸許,複以二萬人破袁紹十四五萬,是用兵多則敗少則勝之明驗也。況於夷狄,尤難以力爭,隻可以計取。李靖破突厥於定襄,隻用三千人;其後破頡利於陰山,亦不過一萬。蓋兵不在多,能以計取爾。故善用兵者,以少為多;不善用者,雖多而愈少也。為今計者,添兵則耗國,減兵則破賊。今沿邊之兵不下七八十萬,可謂多矣。然訓練不精,又有老弱虛數,則十人不當一人,是七八十萬之兵不當七八萬人之用。加又軍無統製,分散支離,分多為寡,兵法所忌。此所謂不善用兵者雖多而愈少,故常戰而常敗也。臣願陛下赫然奮威,敕勵諸將精加訓練,去其老弱,七八十萬中可得五十萬數。古人用兵,以一當百;今既未能,但得以一當十,則五十萬精兵可當五百萬兵之用。此所謂善用兵者以少而為多,古人所以少而常勝者以此也。今不思實效,但務添多,耗國耗民,積以年歲,賊雖不至,天下已困矣。此一事也。
其二曰將。臣又聞古語曰,將相無種。故或出於奴仆,或出於軍卒,或出於盜賊,惟能不次23而用之,乃為名將耳。國家求將之意雖勞,選將之路太狹。今詔近臣舉將而限以資品,則英豪之士在下位者不可得矣;試將材者限以弓馬,一夫之勇,則智略萬人之敵皆遺之矣;山林奇傑之士召而至者,以其貧賤而薄24之,不過與一主簿借職25,使其怏怏而去,則古之屠釣飯牛之傑26皆激怒而失之矣。至於無人可用,則寧用龍鍾跛躄27、庸懦暗劣之徒,皆授之兵柄。天下三尺童子皆為朝廷危之。前日澶淵之卒28幾為國家生事,此可見也。議者不知取將之無術,但雲當今之無將。臣願陛下革去舊弊,奮然精求。有賢豪之士,不須限於下位;有智略之人,不必試以弓馬;有山林之傑,不可薄其貧賤。惟陛下能以非常之禮待人,人臣亦將以非常之效報國。此二事也。
其三曰財用。臣又聞善治病者,必醫其受病之處;善救弊者,必尋其起弊之源。今天下財用困乏,其弊安在?起於用兵而費大故也。漢武好窮兵,用盡累世之財,當時勒兵單於台29不過十八萬,尚能困其國力,況未若今日七八十萬連四五年而不罷。所以罄30天地之所生,竭萬民之膏血,而用不足也。今雖有智者,物不能增而計無所出矣。惟有減冗卒之虛費,練精兵而速戰,功成兵罷,自然足矣。今兵有可減之理,無人敢當其事;賊有速擊之便,無將敢奮其勇。後時敗事,徒耗國而耗民。此三事也。
其四曰禦戎之策。臣又聞兵法曰:“上兵伐謀,其次伐交31。”北虜與朝廷通好僅四十年,不敢妄動,今一旦發其狂謀者,其意何在?蓋見中國頻為元昊所敗,故敢啟其貪心,伺隙而動爾。今若敕勵諸將,選兵秣馬,疾入西界,但能痛敗昊賊一陣,則吾軍威大振,而虜計沮矣。此所謂上兵伐謀者也。今詗事者32皆知北虜與西賊通謀,欲並二國之力窺我河北、陝西。今若我能向擊敗其一國,則虜勢減半,不能獨舉。此兵法所謂伐交者也。元昊地狹,賊兵不多,向來攻我,傳聞北虜常有助兵。今若虜中自有點集之謀33,而元昊驟然被擊,必求助於北虜。北虜分兵助昊,則可牽其南寇之力;若不助昊,則二國有隙,自相疑貳。此亦伐交之策也。假令二國克期分路來寇,我能先期大舉,則元昊蒼皇自救不暇,豈能與北虜相為表裏?是破其素定之約,乖其克日之期34。此兵法所謂“親而離之”者,亦伐交之策也。元昊叛逆以來,幸而屢勝,常有輕視諸將之心。今又見朝廷北憂戎虜,方經營於河朔,必謂我師不能西出。今乘其驕怠,正是疾驅急擊之時。此兵法所謂“出其不意”者,取勝之上策也。前年西將有請出攻者,當時賊氣力方盛,我兵未練,朝廷尚許其出師。況今元昊有可攻之勢,此不可失之時。彼方幸吾憂河北,而不虞35我能西征,出其不意,此可攻之勢也。自四路分帥,今已半年,訓練恩信,兵已可用,故近日屢奏小捷。是我師漸振,賊氣漸衄36,此可攻之勢也。苟失此時,而使二虜先來,則吾無策矣。臣願陛下詔執事之臣,熟議而行之。此四事也。
其五曰可任之臣。臣又聞仲尼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況今文武列職遍於天下,其間豈無材智之臣?而陛下總治萬機之大,既不暇盡職其人,故不能躬自進賢而退不肖;執政大臣動拘舊例,又不敢進賢而退不肖;審官、吏部、三班37之職,但掌文簿差除38而已,又不敢越次進賢而退不肖。是上自天子,下至有司,無一人得進賢而退不肖者,所以賢愚混雜,僥幸兼容,三載一遷,更無旌別39。平居無事,惟患太多,而差遺不行40;一旦臨事要人,常患乏人使用。自古任官之法,無如今日之繆也。今議者或謂舉主轉官41為進賢,犯罪黜責為退不肖,此不知其弊之深也。大凡善惡之人,各以類聚。故守廉慎42者各舉清幹之人,有贓汙者各舉貪汙之人,好循私者各舉請求之人,性庸暗者各舉不材之人。朝廷不問是非,但見舉主數足,便與改官,則清幹者進矣,貪濁者亦進矣,請求者亦進矣,不材者亦進矣。混淆如此,便可為進賢之法乎!方今黜責官吏,豈有澄清糾舉之術43哉,惟犯贓之人因民論訴者,乃能黜之耳。夫能舞弄文法而求財賂者,亦強黠44之吏,政事必由己出,故雖誅剝豪民,尚或不及貧弱;至於不材之人,不能主事,眾胥群吏,共為奸欺,則民無貧富,一時受弊。以此而言,則贓吏與不材之人為害等耳。今贓吏因自敗者,乃加黜責,十不去其一二。至於不材之人,上下共知而不問,寬緩客奸45,其弊如此,便可謂退不肖之法乎!賢不肖既無別,則宜乎設官雖多,而無人可用也。
臣願陛下明賞罰、責功實,則材皆列於陛下之前矣。臣故曰五者皆有,然陛下不得而用者,為有弊也。三弊五事,臣既已詳言之矣,惟陛下擇之,天下之務不過此也。
方今天文變於上,地理逆於下,人心怨於內,四夷攻於外,事勢如此矣,非是陛下遲疑寬緩之時,惟願為社稷生民留意。臣修昧死再拜。
1乖:違背。
2沮:阻止。
3枝梧不暇:無法應付。
4責功實:講求實效。
5衛、霍:衛青、霍去病,漢武帝時名將。
6公孫、董、汲:公孫弘、董仲舒、汲黯,漢武帝時名臣。
7李靖、李績:唐太宗時名將。
8房、杜:房玄齡、杜如晦,唐太宗時名臣。
9贍軍:犒勞士兵。
10偏任之溺:沉溺於小人之娛樂。
11且未要行:暫時不要實施。
12必須:一定會。
13備禮行下,略與應破指揮:按照慣例把公文發下去,稍稍應付一下新的措施。
14道路疲於送迎:所在沿途歡送迎接,疲憊不堪。
15符牒縱橫:公文又多又雜。
16恩不足勸:恩惠不能產生鼓勵的作用。
17罰失有罪:應該接受處罰的人沒有得到懲罰。
18昨:剛不久之前。
19追呼上下:紀律差,互相亂呼亂叫。
20旗鼓之節:旗、鼓的號令,指軍隊紀律。
21愁歎嗷嗷:悲愁歎息。
22鐵刃不剛,筋膠不固:兵器製造製度混亂,質量又差。筋膠,製造弓箭的材料。
23不次:不依平常的次序,即破格。
24薄:輕視。
25借職:即三班借職,有職無權的虛職。
26屠釣飯牛之傑:屠釣,指薑太公。飯牛,喂牛,指齊桓公名相寧戚。
27龍鍾跛躄:年老衰弱的人和殘廢的人。
28卒:軍隊。
29勒兵單於台:率兵到單於台。
30罄:用盡。
31上兵伐謀,其次伐交:上等的用兵方法是打亂別人的野心,次等的用兵方法是打敗敵人的同盟者。
32詗(xiong)事者:間諜,探聽情報的人。
33虜中自有點集之謀:點集,調集軍隊。
34乖其克日之期:在約定的時間之前。
35不虞:想不到。
36賊氣漸衄:敵人的氣焰逐漸受到挫折。
37審官、吏部、三班:都是主管官吏的部門。
38掌文簿差除:隻根據文書辦理官員排遣任命等工作。
39更無旌別:根本沒有區別。
40差遺不行:冗官太多,無法派給實際職務。
41舉主轉官:推薦的人升了官,這叫提拔賢人。
42守廉慎:廉潔、慎重。
43澄清糾舉之術:使渾濁變清明,矯正弊病的發辦法。
44強黠:強悍狡猾。
45寬緩客奸:縱容奸臣。
歐陽修這一篇文章是一篇政論,比較全麵地體現了歐陽修政論的特點。現就其突出特色簡析如下:一、揭露弊竇,尖銳犀利,毫無諱飾。麵對宋王朝危機日迫之勢,歐陽修憂心如焚。仁宗下詔成為有誌改革之士抨擊時弊、獻救國之策的有利時機。歐陽修置個人利害於不顧,放膽直言,針砭時弊,提出扭轉乾坤之策。其筆觸所及,鋒芒畢露,毫無顧忌,往往一針見血,痛切要害。將矛頭所向,直指宋王朝的最高統治者,可謂放膽之言。其後分析宋王朝所麵臨的五個難題,即“無兵”、“無將”、“無財用”、“無禦戎之策”、“無可任之臣”,對此作者直言不諱地指出:“陛下憂其未有,而臣謂今皆有之,然陛下未得用者,未思其術也。”而“陛下皆不得而用”的原因是“朝廷有三大弊”:“一曰不慎號令,二曰不明賞罰,三曰不責功實”,並尖銳地指出,正是由於“三弊因循於上”,而導致“萬事弛慢廢壞於下”。揭示出宋王朝的病根在統治者身上。二、旁征博引,據事明理。本文運用的材料主要有兩類:一是生動典型的史事。例如論述“三大弊”時指出“臣聞號令者,天子之威也;賞罰者,天子之權也。若號令不信,賞罰不當,則天下不服,故又須責臣下以功實,然後號令不虛出而賞罰不濫行。是以慎號令、明賞罰、責功實,此三者,帝王之奇術也。”遂舉漢武帝、唐太宗之例證明。二是引證經典或名言警語。論證除要以事“立言”,更要以理服人。本文多處引用經典言論或為人所公認的名言警語作為立論的理論依據。所以這篇文章不隻是在內容上是歐陽修政治觀點的集中表達,而且在藝術特點上也很明顯,所以很值得我們學習。
【答李詡書】
修白:前辱示書及《性詮》三篇,見吾子好學善辯,而文能盡其意之詳。今世之言性者多矣,有所不及也,故思與吾子卒其說。
修患世之學者多言性,故常為說曰:夫性,非學者之所急,而聖人之所罕言也。《易》六十四卦不言性,其言者,動靜得失吉凶之常理也;《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不言性,其言者,善惡是非之實錄也;《詩》三百五篇不言性,其言者,政教興衰之美刺也;《書》五十九篇不言性,其言者,堯舜三代之治亂也;《禮》《樂》之書雖不完,而雜出於諸儒之記,然其大要,治國修身之法也。六經之所載,皆人事之切於世者,是以言之甚詳。至於性也,百不一二言之,或因言而及焉,非為性而言也,故雖言而不究1。
予之所謂不言者,非謂絕而無言,蓋其言者鮮,而又不主於性而言也。《論語》所載七十二子之問於孔子者,問孝、問忠、問仁義、問禮樂、問修身、問為政、問朋友、問鬼神者有矣,未嚐有問性者。孔子之告其弟子者,凡數千言;其及於性者,一言而已。予故曰:非學者之所急,而聖人之罕言也。
《書》曰“習與性成”,《語》曰“性相近習相遠”者,戒人慎所習而言也。《中庸》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者,明性無常,必有以率之2也。《樂記》亦曰“感物而動,性之欲”者,明物之感人無不至也。然終不言性果善果惡,但戒人慎所習與所感,而勤其所以率之者爾。予故曰:因言以及之,而不究也。
修少好學,知學之難。凡所謂六經之所載,七十二子之所問者,學之終身,有不能達者矣;於其所達,行之終身,有不能至者矣。以予汲汲於此而不暇乎其它,因以知七十二子亦以是汲汲而不暇也。又以知聖人所以教人垂世,亦皇皇3而不暇也。今之學者,於古聖賢所皇皇汲汲者,學之行之,或未至其一二,而好為性說,以窮聖賢之所罕言而不究者,執後儒之偏說,事無用之空言,此予之所不暇也。
或有問曰:性果不足學乎?予曰:性者,與身俱生而人之所皆有也。為君子者,修身治人而已,性之善惡不必究也。使性果善邪,身不可以不修,人不可以不治;使性果惡邪,身不可以不修,人不可以不治。不修其身,雖君子而為小人,《書》曰“惟聖罔念作狂4”是也;能修其身,雖小人而為君子,《書》曰“惟狂克念作聖5”是也。治道備,人斯為善矣,《書》曰“黎民於變時雍6”是也;治道失,人斯為惡矣,《書》曰“殷頑民7”,又曰“舊染汙俗8”是也。故為君子者,以修身治人為急,而不窮性以為言。夫七十二子之不問,六經之不主言,或雖言而不究,豈略之哉,蓋有意也。
或又問曰:然則三子9言性,過歟?曰:不過也。其不同何也?曰:始異而終同也。使孟子曰人性善矣,遂怠10而不教,則是過也。使荀子曰人性惡矣,遂棄而不教,則是過也。使楊子曰人性混矣,遂肆11而不教,則是過也。然三子者,或身奔走諸侯以行其道,或著書累千萬言以告於後世,未嚐不區區以仁義禮樂為急。蓋其意以謂善者一日不教,則失而入於惡;惡者勤而教之,則可使至於善;混者驅而率之12,則可使去惡而就善也。其說與《書》之“習與性成”,《語》之“性近習遠”,《中庸》之“有以率之”,《樂記》之“慎物所感”皆合。夫三子者,推其言則殊,察其用心則一,故予以為推其言不過始異而終同也。凡論三子者,以予言而一之,則嘵嘵13者可以息矣。
予之所說如此,吾子其擇焉。
1究:究竟。
2有以率之:率,引導。
3皇皇:擔心、憂慮。
4惟聖罔念作狂:聖人要是放縱自己的念頭就會變成凡夫。
5惟狂克念作聖:凡夫要是克製自己的念頭就能成為聖人。
6黎民於變時雍:
7殷頑民:商朝末年人民頑強、反抗。
8舊染汙俗:惡劣的風俗染汙人的心靈。
9三子:孔子、孟子、荀子。
10怠:懶散。
11肆:由它自己。
12混者驅而率之:混合的就區分並引導。
13嘵嘵:亂嚷亂叫的樣子。
歐陽修這篇文章中所提到的李詡,他是字原德,號是叫戒庵,到了晚年的是就自稱為“戒庵老人”。他出生於正德元年,也就是一五零六年,而逝世於萬曆二十一年,也就是一五九三年,整整活到了八十八歲,所以他算得上是一個長壽的人了。他這個人可謂是一生遭遇都不好,考試七次都沒有考中,到後來就幹脆不考了,也不做官了,於是就在家裏看書著書。閑居過日子,寫了很多書來表達自己的文學以及人生簡介。歐陽修這一篇文章中所提到的人性問題,李詡也討論過,所以歐陽修在這篇回信中來答複他,這人性論,自從孟子提出性善說之後,就引起了思想界長期的論爭。到歐陽修時,爭論的分歧主要圍繞著孟子的性善說,荀子的性惡說,揚雄的性善惡混說及韓愈的性三品說等。歐陽修在本文中尖銳地指出,這種爭論是“執後儒之偏說,事無用之空言”,認為“為君子者修身治人而已,性之善惡不必究也,”這正是他的高明之處。作者先以自身經驗說明,終身學六經尚“不能達”,專心致誌實行古之聖賢的教導而“不暇乎其它”,以此推及“七十二子亦是汲汲而不暇”;“聖人”全力以赴“教人垂世”,更是“皇皇而不暇也”。也就是說,歐陽修在這篇文章中既不否認性善論,也沒有否認性惡論。從根本上來說就是“人之初,性本善”,這裏的善並不是善惡的善,而是純淨純善,是一種無分別的狀態,這就是孔夫子所說的人性,而有了善惡之別,就已經不善了。所以我們應該重新回歸到那種純淨純善的狀態,就像透明的玻璃一樣,既沒有染上好看的顏色“善”,也沒有染上不好看的顏色“惡”,而回歸到本來的透明狀態,這就是真正的“善”,這才是人真正的本性。
【答吳充秀才書】
修頓首白,先輩吳君足下。前辱示書及文三篇,發而讀之,浩乎若千萬言之多,及少定而視焉,才數百言爾。非夫辭豐意雄,沛然有不可禦之勢,何以至此!然猶自患倀倀莫有開之使前者1,此好學之謙言也。
修材不足用於時,仕不足榮於世,其毀譽不足輕重,氣力不足動人。世之欲假譽以為重,借力而後進者,奚取於修焉2。先輩學精文雄,其施於時,又非待修譽而為重,力而後進者也。然而惠然見臨3,若有所責,得非急於謀道,不擇其人而問焉者歟?
夫學者未始不為道,而至者鮮焉;非道之於人遠也,學者有所溺焉爾。蓋文之為言,難工而可喜,易悅而自足。世之學者往往溺之,一有工焉,則曰:吾學足矣。甚者至棄百事不關於心,曰:吾文士也,職於文而已。此其所以至之鮮也。
昔孔子老而歸魯,六經之作,數年之頃爾4。然讀《易》者如無《春秋》,讀《書》者如無《詩》,何其用功少而至於至也!聖人之文雖不可及,然大抵道勝者文不難而自至也。故孟子皇皇,不暇著書,荀卿蓋亦晚而有作。若子雲、仲淹,方勉焉以模言語,此道未足而強言者也。後之惑者,徒見前世之文傳,以為學者文而已,故愈力愈勤而愈不至。此足下所謂“終日不出於軒序5,不能縱橫高下皆如意”者,道未足也。若道之充焉,雖行乎天地,入於淵泉,無不之也。
先輩之文浩乎沛然,可謂善矣。而又誌於為道,猶自以為未廣,若不止焉,孟、荀可至而不難也。修學道而不至者,然幸不甘於所悅,而溺於所止。因吾子之能不自止,又以勵修之少進焉。幸甚幸甚!修白。
1自患倀倀莫有開之使前者:仍然擔心沒有人引導使自己更進一步。
2奚取於修焉:在我這裏又能得到什麽呢?
3惠然見臨:承蒙您來找我。
4數年之頃爾:幾年短暫的時間。
5軒序:房間。軒,為窗。序為堂前東西兩廂房的牆。
歐陽修這一篇文章是他回給一位向他請教的後學的信,那位後學在信中想拜他為師,向他學習。我們都知道歐陽修在當時的文壇可以說的上是舉足輕重,甚至可以說是當時文壇的領導人,所以有很多的後學向他學習,也正是在他以及後來的蘇軾等人的手中,古文運動才得以完成的。再加上歐陽修為人的正直,更加得到海內外學人的敬仰和崇拜了。所以無數學子紛紛向他求教,本文這一篇的吳秀才也是其中的一人。我們現在來看看文章,這篇文章全文可以分成五個自然段,第一、二自然段作者讚揚吳充的才德,謙稱自己不敢做吳充的導師。第三、四、五自然段是文章的主體部分,作者緊緊圍繞“道”與“文”的關係,層層剖析,步步深入地展開論證。第三自然段尖銳地指出文弊的症結是“學道不至”:“學者未始不為道,而至者鮮焉”。其原因是學者“有所溺”。接著分析了“有所溺”的緣由,其一是把文章作為順時取譽、獵取功名的工具,一旦通過科舉,就自滿自足,止步不前;更有甚者,是“棄百事不關於心”,對現實生活漠不關心,為文而文,結果“職於文”而鮮至道。在分析世之學者寫作弊端的基礎上,第四自然段緊承前文,以孔子修訂六經,“用功少而至於至”,以及孟子、荀卿的成就為據,鮮明地提出了“大抵道勝者文不難而自至”,即“道勝文至”的觀點。歐陽修在這裏說的“文以載道”的觀點,我們知道是從韓愈那裏繼承過來的,整個“古文運動”的綱領性宗旨也就是這一點,所以從韓愈、柳宗元到歐陽修到蘇軾、蘇轍都自始至終秉承著這一點,才使得古文運動成功並在後來一千多年中成為主要的文章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