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太平寺碑》跋尾】
右太平寺碑,不著書撰人名氏。南北文章1,至於陳隋,其弊極矣。以唐太宗之致治,幾乎三王之盛,獨於文章,不能少變其體。豈其積習之勢,其來也遠,非久而眾勝之,則不可以驟革2也!是以群賢奮力,墾辟芟除。至於元和,然後蕪穢**平,嘉禾秀草爭出,而葩華美實,爛然在目矣。此碑在隋,尤為文字淺陋者,疑其俚巷庸人所為,然視其字畫,又非常俗所能。蓋當時流弊,以為文章止此為佳矣。文辭既爾無取,而浮圖固吾儕3所貶,所以錄於此者,第不忍棄其書4爾。治平元年三月十六日書。
1南北文章:南北朝的文學。
2驟革:突然改變。
3吾儕:我等,即儒家學者。
4第不忍棄其書:隻是不忍心丟棄其中的書法。
歐陽修這一篇文章主要探討的是文體的演變情況和選收這個《太平寺碑》的原因。我們都知道在古代中國,文體的發展是很豐富的,而且中國的文化璀璨,一個關鍵性的原因就是漢字的形體、音律、語法等特征,這些給了漢字獨特的魅力,正是在此基礎上,再加上文言文這樣一種超越了時間和空間限製的寫作方式,使得中華文化幾千年一直綿延下來,而且從未中斷,所以對於文體的探討,首先應該注意到漢字和文言文這兩個特征,而今天,漢字被簡化了,很難從文字上就認出古漢字的原意了,而重要的文言文也被廢除了,這是非常可悲的事情,所以我們今天要重新了解中國文化的精髓,就隻能去讀古書了,但是很多人又沒有機會接觸這些,當然就不了解真正的中國是什麽樣子,所以就隻能隨俗俯仰、人雲亦雲了,這更是一件可悲的事情,所以需要我們做的事情其實非常非產更多。而歐陽修這篇文章可分為前後兩部分。前一部分,作者對文章演變的曆史進行了探討。首先指出,“南北文章,至於陳隋,其弊極矣。”南北朝時期,文章趨於駢儷化,駢四儷六,浮豔空泛。尤其到了梁陳以至隋代,由於宮體文學盛行,駢文更加畸形發展,“綺縠紛披,宮征靡曼”,成為士族貴族無病呻吟的裝飾品,導致文學的墮落。後一部分說明將碑文收入《集古錄》中的原因。作者首先對碑文進行評價,指出它產生於隋代,文筆非常淺陋,可能出於普通百姓之手。但是看其書法字跡,又非一般世俗之人所寫。接著又將碑文置於文章發展史中進行考查,指出當時文風不正,人們認為文章寫成這樣,就算得上佳作了。最後說明收錄之因,文辭既然如此不可取,所以將碑文收入《集古錄》中,隻是看中它的書法不忍拋棄罷了。
【唐《田布碑》跋尾】
右田布1碑,庾承宣撰。布之事壯矣,承宣不能發於文也,蓋其力不足爾。布之風烈,非得左丘明、司馬遷筆,不能書也。故士有不顧其死,以成後世之名者,有幸不幸,各視其所遭如何爾。今有道史、漢2時事者,其人偉然甚著,而市兒俚嫗猶能道之。自魏晉以下,不為無人,而其顯赫不及於前者,無左丘明、司馬遷之筆以起其文也。治平甲辰秋社日書。
1田布:人名。
2史、漢:《史記》、《漢書》。
歐陽修這一篇文章其實說的是關於古文運動的問題,我們都知道唐宋古文運動是指唐代中葉及北宋時期以提倡古文、反對駢文為特點的文體改革運動。因同時涉及文 學的思想內容,所以兼有思想運動和社會運動的性質。 “古文”這一概念由韓愈最先提出。 他把六朝以來講求聲律及辭藻、 排偶的駢文視為俗下文字,認為自己的散文繼承了先秦兩漢文章的傳統,所以稱“古文”。韓愈提倡古文,目的在於恢複古代的儒學道統,將改革文風與複興儒學變為相輔相成的運動。在提倡古文時,進一步強調要以文明道。除唐代的韓愈、 柳宗元外,宋代的歐陽修、王安石、曾鞏、蘇洵、蘇軾、蘇轍等人也是其中的代表性人物。所以歐陽修這篇文章也就相應地談關於這個的問題。在這篇跋文中,作者闡發了兩個重要文學觀點:一是充分肯定先秦兩漢的文章,大力貶斥魏晉南北朝以來的作品。認為左丘明、司馬遷等人是大手筆。他們所寫的奇句單行的古代散文,能夠生動地再現曆史人物的風貌。他們筆下的人物形象,有血有肉,栩栩如生,千百年來一直活在人們的心目之中。而魏晉南北朝以來的作品,駢四儷六,浮豔空泛。作家筆下的人物,蒼白無力,缺乏藝術感染力。作者所以倡導詩文革新運動,就是要以先秦兩漢時期的古文傳統,取代宋初文壇“西昆體”的浮豔文風,這篇跋文所闡發的觀點即其詩文革新主張的體現。二是闡述作品的題材與作家的表現能力的關係問題。由於碑文作者筆力不足,結果未能將其英烈雄姿再現出來。假如在左丘明、司馬遷的筆下,這一人物形象必將會描繪得十分生動感人。
【明宗紀論】
嗚呼,自古治世少而亂世多!三代之王有天下者,皆數百年,其可道者數君而巳,況於後世邪,況於五代邪!
予聞長老為予言:“明宗雖出夷荻,而為人純質,寬仁愛人,於五代之君,有足稱也。”嚐夜焚香仰天而祝1曰:“臣本藩人,豈足治天下!世亂久矣,願天早生聖人。”自初即位,減罷宮人、伶官,廢內藏庫2,四方所上物悉歸之有司。廣壽殿火災,有司理之,請加丹臒3,喟然歎曰:“天以火戒我,豈宜增以侈邪!”歲嚐旱,巳而雪,暴坐庭中4,詔武德司5宮中無掃雪,曰:“此天所以賜我也。”數問宰相馮道等民間疾苦,聞道等言穀帛賤,民無疾疫,則欣然曰:“吾何以堪之,當與公等作好事,以報上天,”吏有犯贓,輒置之死,曰:“此民之蠹6也!”以詔書褒廉吏孫嶽等,以風示天下。其愛人恤物,蓋亦有意於治矣。
其即位時,春秋已高,不邇聲色,不樂遊畋。在位七年,於五代之君最為長世,兵革粗息,年屢豐登,生民實賴以休息。然夷荻性果7,仁而不明,屢以非辜8誅殺臣下。至於從榮父子9之間,不能慮患為防,而變起倉卒,卒陷之以大惡,帝亦由此飲恨而終。
當是時,大理少卿康澄上疏言時事。其言曰:“為國者有不足懼者五,深可畏者六:三辰失行10不足懼,天象變見不足懼,小人訛言不足懼,山崩川竭不足懼,水旱蟲蝗不足懼也;賢士藏匿深可畏,四民遷業11深可畏,上下相徇12深可畏,廉恥道消13深可畏,毀譽亂真14深可畏,直言不聞深可畏也。”識者皆多15澄言切中時病。若從榮之變,任圜、安重誨等之死16,可謂上下相徇而毀譽亂真之敝矣。然澄之言,豈止一時之病,凡為國者,可不戒哉!
1祝:祈禱。
2廢內藏庫:廢除大內倉庫。
3丹臒(huo):油漆用的顏料。
4暴坐庭中:無遮蓋地坐在庭院中央。
5武德司:
6蠹:蛀蝕器物的蟲子。
7夷荻性果:少數民族性格粗暴。
8非辜:無辜。
9從榮父子:明宗太子李從榮。
10三辰失行:三辰,日、月、星。
11四民遷業:四民,士、農、工、商。
12上下相徇:君臣相互猜忌、嫌疑。
13廉恥道消:廉潔羞恥之道沒有了。
14毀譽亂真:對人對事的褒貶不符合實際情況。
15多:讚賞。
16任圜、安重誨等之死:任圜,明宗時,任中書門下平章事並判三司,後被安重誨殺害。安重誨,明宗親信,後貶官被殺。
歐陽修這一篇文章中所說的明宗,就是後唐明宗李嗣源,他出生於八百六十六年,而去世於九百三十三年,他是五代後唐皇帝,於公元九百二十六年到公元九百三十三年這段時間在位。他是沙陀部人,原名叫做邈吉烈,是李克用的養子。他是憑著自己赫赫的戰功而做官做到了蕃漢內外馬步軍總管的位置。在同光元年,也就是九百二十三年的時候,後唐莊宗李存勖領兵攻打汴梁,將後梁給滅掉了。而到了四年,也就是九百二十六年的時候,李存勖在兵變中被殺害了,於是嗣源就入洛陽監國。在做了皇帝後改名字為亶,改年號為天成。所采取的政策主要有殺酷吏孔謙,褒獎當時的廉吏,還廢除了宮人和伶官,也廢除了內庫,很是關心老百姓的疾苦。但是由於他是個文盲,所以君臨朝廷,就顯得沒有什麽馭駕能力。再加上用人不明,對待藩鎮去股息縱容的態度,造成當時朝堂上權臣安重誨跋扈,而自己的二兒子李從榮有非常驕縱,所以就導致變亂迭起。最後在快死的時候,這個二兒子帶兵反叛,這就導致這英明的明宗皇帝飲恨而死。死後是葬在了徽陵,諡號叫做聖德和武皇帝,廟號叫做明宗。而歐陽修這篇文章就是關於他的,文章的寫作特色主要有三點,第一,運用史實材料記述人物的主要生平事跡。歐陽修重編五代史,他繼承了司馬遷作《史記》時重史實記錄的優點,所以在《明宗紀論》裏,作者所選用的材料具有實錄的特點,既實錄了人物的語言,又實錄了人物的行為。實錄人物語言時又有間接實錄人物語言及直接實錄人物語言之分。第二,敘議結合,前半部側重於敘,後半部側重於議。第三,褒貶分明,態度鮮明。歐陽修寫文,筆鋒常帶感情。在這篇文章裏亦如此,作者對唐明宗的功與過褒貶是很恰如其分的。寫唐明宗之功略為詳,寫過則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