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洵 【審勢】
治天下者定所尚1。所尚一定,至於千萬年而不變,使民之耳目純於一,而子孫有所守,易以為治。故三代聖人,其後世遠者,至七八百年,夫豈惟其民之不忘其功以至於是,蓋其子孫得其祖宗之法而為依據,可以永久。夏之尚忠,商之尚質,周之尚文2,視天下之功宜尚而固執之3。以此而始,以此而終,不朝文而暮質,以自潰亂。故聖人者出,必先定一代之所尚。周之世,蓋有周公為之製禮,而天下遂尚文。後世有賈誼者,說漢文帝,亦欲先定製度,而其說不果用。今者天下幸方治安4,子孫萬世帝王之計,不可不預定於此時。然萬世帝王之計,常先定所尚,使其子孫可以安坐而守其舊。至於政弊5,然後變其小節,而其大體卒不可革易,故享世長遠而民不苟簡6。
今也考之於朝野之間,以觀國家之所尚者,而愚猶有惑也。何則?天下之勢有強弱7,聖人審其勢而應之以權8。勢強矣,強甚而不已則折;勢弱矣,弱甚而不已則屈。聖人權之,而使其甚不至於折與屈者,威與惠也。夫強甚者威竭而不振9,弱甚者惠褻而下不以為德10。故處弱者利用威,而處強者利用惠。乘強之威以行惠則惠尊,乘弱之惠以養威則威發而天下震栗。故威與惠者,所以裁節天下強弱之勢也。然而不知強弱之勢者,有殺人之威而下不懼,有生人之惠而下不喜。何者?威竭而惠褻故也。故有天下者,必先審知天下之勢,而後可與言用威惠。不先審知其勢,而徒曰我能用威,我能用惠者,未也。故有強而益之以威,弱而益之以惠,以至於折與屈者,是可悼也。比之一人之身,將欲飲藥餌石11以養其生,必先審觀其性之為陰,其性之為陽12,而投之以藥石。藥石之陽而投之以陰,藥石之陰而投之以陽,故陰不至於涸,而陽不致於亢13。苟不能先審觀己之為陰,與己之為陽,而以陰攻陰,以陽攻陽,則陰者固死於陰,而陽者固死於陽,不可救也。是以善養身者先審其陰陽,而善製天下者先審其強弱以為之謀。昔者周有天下,諸侯大盛。當其盛時,大者已有地五百裏,而畿內反不過千裏,其勢為弱。秦有天下,散為郡縣,聚為京師,守令無大權柄,伸縮進退,莫不在我,其勢為強。然方其成康在上,諸侯無小大,莫不臣伏,弱之勢未見於外。及其後世失德,而諸侯禽奔獸遁14,各固其國以相侵伐,而其上之人卒不悟,區區守姑息之道15,而望其能以製服強國16,是謂以弱政濟弱勢,故周之天下卒斃於弱。秦自孝公,其勢固已駸駸焉17日趨於強大。及其子孫,已並天下而亦不悟,專任法製以斬打平民,是謂以強政濟強勢,故秦之天下卒斃於強。周拘於惠而不知權18,秦勇於威而不知本,二者皆不審天下之勢也。
吾宋製治有縣令,有郡守,有轉運使,以大係小,絲牽繩聯,總合於上。雖其地在萬裏外,方數千裏,擁兵百萬,而天子一呼於殿陛間,三尺豎子,馳傳捧詔19,召而歸之於京師,則解印趨走,惟恐不及。如此之勢,秦之所恃以強之勢也。勢強矣,然天下之病,常病於弱。噫!有可強之勢如秦,而反陷於弱者,何也?習於惠而怯於威20也,惠太甚而威不勝也。夫其所以習於惠而惠太甚者,賞數而加於無功21也。怯於威而威不勝者,刑弛而兵不振22也。由賞與刑與兵之不得其道,是以有弱之實著於外焉。何謂弱之實?曰官吏曠惰,職廢不舉,而敗官之罰不加嚴23,多贖數赦24,不問有罪25,而典刑之禁不能行也。冗兵驕狂,負力幸賞26,而維持姑息之恩不敢節也。將帥覆軍,匹馬不返,而敗軍之責不加重也。羌胡強盛,淩壓中國,而邀金繒增幣帛之恥不為怒也。若此類者,太弱之實也。久而不治,則又將有大於此。而遂浸微浸消27,釋然而潰28,以至於不可救止者乘之矣29。然愚以為弱在於政,不在於勢,是謂以弱政敗強勢。今夫一輿薪之火30,眾人之所憚而不敢犯者也。舉而投之河,則何熱之能為。是以負強秦之勢,而溺於弱周之弊,而天下不知其強焉者以此也。雖然,政之弱,非若勢弱之難治也。借如31弱周之勢,必變易其諸侯32,而後強可能也。天下之諸侯,固未易變易,此又非一日之故也。若夫弱政,則用威而已矣,可以朝改而夕定也。夫齊,古之強國也,而威王又齊之賢王也。當其即位,委政不治,諸侯並侵,而人不知其國之為強國也。一旦發怒,裂萬家封即墨大夫33,召烹阿大夫34與常譽阿大夫者,而發兵擊趙、魏、衛,趙、魏、衛盡走請和。而齊國人人震懼,不敢飾非者35。彼誠知其政之弱,而能用其威以濟其弱也。況今以天子之尊,藉郡縣之勢,言脫於口,而四方響應,其所以用威之資,固以完具。且有天下者患不為,焉有為焉而不可者。今誠能一留意於用威,一賞罰,一號令,一舉動,無不一切出於威。嚴用刑法而不赦有罪,力行果斷而不牽眾人之是非36。用不測之刑,用不測之賞37,而使天下之人,視之如風雨雷電,遽然而至,截然而下,不知其所從發而不可逃遁。朝廷如此,然後平民益務檢慎。而奸民猾吏,亦常恐恐然懼刑法之及其身,而斂其手足,不敢輒犯法38,此之謂強政。政強矣,為之數年,而天下之勢,可以複強。愚故曰:棄弱之惠以養威,則威發而天下震栗。然則以當今之勢,求所謂萬世為帝王,而其大體卒不可革易者,其尚威而已矣!
或曰:當今之勢,事誠無便於尚威者39。然孰知夫萬世之間,其政之不變,而必曰威耶40。愚應之曰:威者,君之所恃以為君也,一日而無威,是無君也。久而政弊,變其小節而參之以惠,使不至若秦之甚可也,舉而棄之過矣。或者又曰:王者任德不任刑。任刑,霸者之事,非所宜言。此又非所謂知理者也。夫湯武皆王也,桓文皆霸也。武王乘紂之暴,出民於炮烙斬刖41之地,苟又遂多殺人多刑人以為治,則民之心去矣。故其治一出於禮義。彼湯則不然42。桀之惡固無以異紂,然其刑不若紂暴之甚也。而天下之民化其風,**惰不事法度。書曰:有眾率怠弗協43,而又諸侯昆吾氏首為亂。於是誅鋤其強梗怠惰不法之人,以定紛亂。故記曰:商人先罰而後賞。至於桓文之事,則又非皆任刑也。桓公用管仲,管仲之書好言刑,故桓公之治常任刑。文公長者,其佐狐趙先魏44,皆不說以刑法,其治亦未嚐以刑為本,而號亦為霸。而謂湯非王而文非霸也得乎?故用刑不必霸,而用德不必王,各觀其勢之何所宜用而已。然則今之勢,何為不可用刑?用刑何為不曰王道?彼不先審天下之勢,而欲應天下之務難45矣。
1定所尚:確定好尊重、崇尚的東西。
2文:文華。
3視天下之功宜尚而固執之:觀察天下所應該尊崇的就堅決執行它。
4方治安:政治清明,社會安定。
5政弊:政治上的弊病。
6苟簡:草率而簡慢。
7有強弱:有強的地方,也有弱的地方。
8權:權力。
9威竭而不振:威力用完了,就不能再振作。
10惠褻而下不以為德:施加恩惠太多,而下民不認為這是上麵的恩德。
11飲藥餌石:飲藥,吃藥。餌(er)石,服食玉、石等藥物,據說可以延年益壽。
12陽:陽性。
13亢:極,過甚。
14禽奔獸遁:像鳥類一樣奔跑,像野獸一樣逃遁。
15區區守姑息之道:拘泥地把守著苟安的途徑。
16能以製服強國:希望他們能製服強國。
17駸駸焉:很快的樣子。駸qin。
18周拘於惠而不知權:周朝拘泥於恩惠而不知道權變。
19三尺豎子,馳傳捧詔:三尺高的小子捧著詔書飛馳傳達。
20習於惠而怯於威:習慣於恩惠而害怕使用威力。
21賞數而加於無功:多次獎賞那些沒有功勞的人。
22刑弛而兵不振:刑律鬆弛而軍隊不振。
23敗官之罰不加嚴:敗壞官職的處罰不更嚴厲。
24多贖數赦:多方贖罪,多次赦罪。
25不問有罪:犯罪不依法處分。
26負力幸賞:自恃其力,希望賞賜。
27浸微浸消:逐漸衰弱,逐漸消亡。
28釋然而潰:瓦解潰散。
29不可救止者乘之矣:達到了不可救藥的程度,也就隨之而來了。
30一輿薪之火:一車柴火燒成火。
31借如:假如。
32變易其諸侯:改變諸侯的勢力。
33裂萬家封即墨大夫:分割出萬戶給即墨大夫。
34阿大夫:齊威王時奸臣。
35不敢飾非者:飾非,掩飾錯誤。
36不牽眾人之是非:不受眾人的是非所牽製。
37用不測之刑,用不測之賞:運用難以預料的刑罰,運用不可知的獎賞。
38不敢輒犯法:輒,總是。
39事誠無便於尚威者:今天的事情的確不便於崇尚威力。
40威耶:威力的作用。
41炮烙斬刖:古代的酷刑。
42彼湯則不然:商湯就不是這樣。
43有眾率怠弗協:下麵的人都懈怠,而不與方麵的人相合。
44狐趙先魏:狐偃、趙衰、先軫、魏犨。
45應天下之務難:想解決天下的急務就困難了。
蘇洵,他也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他出生於公元一零零九年,去世於公元一零六六年,他的字是叫明允,他是四州眉山人。到了二十七歲的時候,才開始發憤讀書。過了一年多就考中了進士,後來在至和和嘉祐年間,他和他的兩個兒子蘇軾和蘇轍一起到京城去,他把自己所寫的文章上呈給當時的重要官員。歐陽修把他的作品上呈給皇上,由於歐陽修在當時的文壇地位很高,加上他這一宣揚,所以蘇洵的文章在當時也就一時洛陽紙貴,後來也被推薦而做了小官,編輯了禮書。而在這一篇文章中,一開始,蘇洵就提出“治天下定所尚”的道理,也就是要有一個精神支柱。“所尚一定,至於千萬年而不變,使民之耳目純於一,而子孫有所守,易以為治。”如“夏之尚忠,商之尚質,周之尚文。”所謂“忠”,就是竭誠,盡己之心為忠。所謂“質”,就是質樸、誠實、正直。所謂“文”,道之顯者曰文。謂禮樂法度教化之跡也。指周公製禮,一切行事皆有法度的意思。蘇洵認為一個朝代應“定所尚”,使臣民有所遵循。“以此而始,以此而終,不朝文而暮質,以自潰亂。”天下自然會大治。接著蘇洵批評漢文帝,開始賞識賈誼,待賈誼獻策“欲先定製度”,也就是賈誼請定正朔、易服色、製法度、興禮樂。文帝又聽信讒言,不用賈誼之策,而貶為長沙王太傅。蘇洵由古代說到當朝,也應當有所尚。但當世究竟應該尚什麽?卻使人迷惑不解。蘇洵指出:如果不審察強弱之勢,用殺人來示威而下人不懼,或者有救活人的恩惠而下人不喜。蘇洵雖然先前沒做官,但是他也是一個很關心國家大事的文人,從他寫的這些文章中,我們就可以看出這一點。
【審敵】
中國,內也。四夷,外也。憂在內者,本也,憂在外者,末也。夫天下無內憂,必有外懼,本既固矣。盍釋其末以息肩乎,曰未也1。古者夷狄憂在外,今者夷狄憂在內,釋其末可也。而愚不識方今夷狄之憂為末也。古者夷狄之勢,大弱則臣,小弱則遁,大盛則侵,小盛則掠。吾兵良而食足,將賢而士勇,則患不在中原,如是而曰外憂可也。今之蠻夷2,姑無望其臣與遁,求其誌止於侵掠而不可得也。北胡驕恣,為日久矣,歲邀金繒以數十萬計。昔者幸3吾有西羌之變,出不遜語以撼中國,天子不忍使邊民重困於鋒鏑,是以虜日益驕而賄日益增。迨今凡數十百萬,而猶慊然4未滿其欲,視中國如外府5,然則其勢又將不止數十百萬也。夫賄益多則賦斂不得不重,賦斂重則民不得不殘。故雖名為息民,而其實愛其死而殘其生6也。名為外憂,而其實憂在內也。外憂之不去,聖人猶且恥之。內憂而不為之計,愚不知天下之所以久安而無變也。
古者匈奴之強,不過冒頓。當暴秦刻剝7,劉項戰奪之後,中國溘然8矣。以今度之,彼宜遂入踐中原,如決大河,潰蟻壤,然卒不能越其疆以有吾尺寸之地,何則?中原之疆,固皆百倍於匈奴,雖積衰新造9而猶足以製之也。五代之際,中原無君,晉瑭苟一時之利,以子行事匈奴10,割幽燕之地以資其強大。孺子繼立,大臣外叛,匈奴掃境來寇11,兵不血刃,而京師不守,天下被其禍。匈奴自是始有輕中原之心,以為可得而取矣。及吾宋景德中,大舉來寇,章聖皇帝一戰而卻之,遂與之盟以和。夫人之情,勝則狃12,狃則敗,敗則懲13,懲則勝。匈奴狃石晉之勝,而有景德之敗。懲景德之敗,而愚未知其所勝,甚可懼也。雖然,數十年之間,能以無大變者何也?匈奴之謀,必曰我百戰而勝人,人雖屈而我亦勞。馳一介14入中國,以形淩之,以勢邀之15,歲得金錢數十百萬,如此數十歲,我益百千萬,而中國損數百千萬。吾日以富,中國日以貧,然後足以有為也。
天生北狄,謂之犬戎,投骨於地,狺然而爭16者,犬之常也。今則不然,邊境之上,豈無可乘之釁,使之來寇,大足以奪一郡,小亦足以殺掠數千人。而彼不以動其心者,此其誌非小也。將以蓄其銳而伺吾隙,以伸其所大欲,故不忍以小利而敗其速謀17。古人有言曰:為虺弗摧,為虵奈何18?匈奴之勢,日長炎炎。今也柔而養之,以冀其卒無大變19,其亦惑也。且今中國之所以竭生民之力以奉其所欲,而猶恐恐焉懼一物之不稱其意者。非謂中國之力不足以支其怒耶。然以愚度之,當今中國,雖萬無有如石晉可乘之勢者,匈奴之力,雖足以犯邊,然今十數年間,吾可以必無犯邊之憂,何也?非畏吾也,其誌不止犯邊也。其誌不止犯邊,而力又未足以成其所欲為,則其心惟恐吾之一旦絕其好,以失吾之厚賂也。然而驕傲不肯少屈20者何也?其意曰邀之而後固21也。鷙鳥將擊,必匿其形。昔者冒頓欲以攻漢,漢使至,輒匿其壯士健馬。故兵法曰:辭卑者進也,辭強者退也。今匈奴之君臣,莫不張形勢以誇我,此其誌不欲戰明矣。闔閭之入楚也,因唐、蔡22;勾踐之入吳也,因齊、晉23。匈奴誠欲與吾戰耶,曩者陝西有元昊之叛,河朔有王則之變,嶺南有智高之亂,此亦可乘之勢矣。然終不以動,則其誌之不欲戰又明矣。籲,彼不欲戰,而我遂不與戰,則彼既得其誌矣。兵法曰:用其所欲,行其所能,廢其所不能,於敵反是24。今無乃與此異乎25?且匈奴之力,既未足以伸其所大欲。而奪一郡,殺掠數千人之利,彼又不以動其心。則我勿賂而已。勿賂而彼以為辭。則對曰:爾無功於吾,歲欲吾賂,吾有戰而已,賂不可得也。雖然,天下之人必曰:此愚人之計也。天下孰不知賂之為害,而無賂之為利,顧勢不可耳26。愚以為不然。
當今夷狄之勢,如漢七國之勢。昔者高祖急於滅項籍,故舉數千裏之地以王諸將。項籍死,天下定,而諸將之地,因遂不可削。當是時,非劉氏而王者八國。高祖懼其且為變27,故大封吳楚齊趙同姓之國以製之。既而信越布綰皆誅死,而吳楚齊趙之強,反無以製。當是時,諸侯王雖名為臣,而其實莫不有帝製之心。膠東膠西濟南,又從而和之。於是擅爵人28,赦死罪,戴黃屋29,刺客公行,匕首交於京師30,罪至彰也,勢至逼也。然當時之人,猶且徜徉容與若不足慮。月不圖歲,朝不計夕31,循循而摩之32,煦煦而吹之33,幸而無大變。以及於孝景之世,有謀臣曰晁錯,始議削諸侯地以損其權。天下皆曰:諸侯必且反34。錯曰:“固35也。削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則反疾而禍小,不削則反遲而禍大,吾懼其不及今反36也。”天下皆曰晁錯愚。籲,七國之禍,期於不免37,與其發於遠而禍大,不若發於近而禍小。以小禍易大禍,雖三尺童子,皆知其當然。而其所以不與錯38者,彼皆不知其勢將有遠禍。與知其勢將有遠禍,而度己不及見,謂可以寄之後人,以苟免吾身者也。然則錯為一身謀則愚,而為天下謀則智。人君又安可舍天下之謀,而用一身之謀哉。
今者匈奴之強,不減於七國。而天下之人,又用當時之議,因循維持以至於今,方且以為無事。而愚以為天下之大計,不如勿賂。勿賂則變疾而禍小,賂之則變遲而禍大。畏其疾也,不若畏其大,樂其遲也,不若樂其小。天下之勢,如坐弊船之中,駸駸乎39將入於深淵,不及其尚淺也舍之,而求所以自生之道,而以濡足為解者40,是固夫覆溺之道也。聖人除患於未萌,然後能轉禍而為福。今也不幸養之以至此,而近憂小患,又憚而不決,則是遠憂大患,終不可去也。
赤壁之戰惟周瑜呂蒙知其勝,伐吳之役惟羊祜張華以為是41。然則宏遠深切之謀,固不能合庸人之意,此晁錯所以為愚也。雖然,錯之謀,猶有遺憾,何者?錯知七國必反,而不為備反之計。山東42變起,而關內43**。今者匈奴之禍,又不若七國之難製。七國反,中原半為敵國。匈奴叛,中國以全製其後,此又易為謀也。然則謀之奈何?曰匈奴之計不過三:一曰聲,二曰形,三曰實。匈奴謂中國怯久矣,以吾為終不敢與之抗,且其心常欲固前好而得厚賂以養其力。今也遽絕之44,彼必曰,戰而勝,不如坐而得賂之為利也。華人怯,吾可以先聲脅之45,彼將複賂我。於是宣言於遠近,我將以某日圍某所,以某日攻某所,如此謂之聲。命邊郡休士卒,偃旗鼓,寂然若不聞其聲。聲既不動,則彼之計,將出於形。除道斬棘,多為疑兵以臨吾城,如此謂之形。深溝固壘,清野以待,寂然若不見其形。形又不能動,則技止此矣。將遂練兵秣馬以出其實。實而與之戰,破之易耳。彼之計,必先出於聲與形,而後出於實者。出於聲與形,期我懼而以重賂請和也。出於實不得已而與我戰,以幸一時之勝也。夫勇者可以施之於怯,不可以施之於智46。今夫叫呼跳踉47,以氣先者,世之所謂善鬥者也。雖然,蓄全力以待之,則未始不勝彼。叫呼者聲也,跳踉者形也,無以待之,則聲與形者,亦足以乘人於卒48。不然,徒自弊其力於無用之地,是以不能勝也49。韓許公50節度宣武軍,李師古51忌公嚴整,使來告曰:吾將假道伐滑52。公曰:爾能越吾界為盜耶?有以相待,無為虛言。滑師告急。公使謂曰:吾在此,公安無恐。或告除道剪棘,兵且至矣。公曰:兵來不除道也。師古詐窮,遷延以遁53。愚故曰:彼計出於聲與形而不能動,則技止此矣,與之戰,破之易耳。方今匈奴之君,有內難新立54,意其必易與55。鄰國之難,霸王之資也,且天與不取,將受其敝。賈誼曰:大國之王,幼弱未壯,漢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數年之後,大抵皆冠,血氣方剛,漢之傅相,以病而賜罷。當是之時,而欲為安,雖堯舜不能。嗚呼!是七國之勢也。
1盍釋其末以息肩乎,曰未也:何不放下那些次要的事情來休養生息呢?回答說,不可以這樣的。
2蠻夷:對少數民族的泛稱。
3幸:幸虧。
4慊然:不滿足的樣子。
5視中國如外府:將中原視作他的外庫。
6愛其死而殘其生:吝惜他們的死亡卻殘害他們的生命。
7暴秦刻剝:暴虐的秦朝侵奪剝削。
8溘然:很快的速度。
9積衰新造:長久的衰弱,新建立的政權。
10以子行事匈奴:用兒子的身份奉侍匈奴。
11掃境來寇:傾其境內全力來侵犯。
12狃:習以為常而不加重視。
13懲:因受打擊而引起警戒或不再幹。
14馳一介:派一個人。
15以形淩之,以勢邀之:用形勢欺侮他,用勢力要挾他。
16狺(yin)然而爭:狗爭鬥、叫囂的樣子。
17敗其速謀:敗壞長遠的謀略。
18為虺弗摧,為虵奈何:作為小蛇,不要去傷害它;作為大蛇,又該怎麽辦呢?
19柔而養之,以冀其卒無大變:柔順地養著它,以希望它最終沒有大的變故。
20不肯少屈:不願意稍微屈服。
21邀之而後固:取賄賂而後鞏固。
22唐、蔡:春秋時的小國。
23因齊、晉:因,經由。
24於敵反是:對敵人剛好與此相反。
25無乃與此異乎:如今恐怕和這不同吧。
26顧勢不可耳:形勢上決定這樣行不通。
27懼其且為變:害怕他們將要作亂。
28擅爵人:擅自給人封爵位。
29黃屋:天子的車蓋用黃繒作裏。
30匕首交於京師:京師常有刺客。
31月不圖歲,朝不計夕:過了一個月不考慮一年,過了早上不計算晚上。
32循循而摩之:規規矩矩地安撫他。
33煦煦而吹之:和顏悅色地吹捧他。
34必且反:一定要這樣的話,那是會反叛的。
35固:這是當然的事情。
36不及今反:不在現在就反叛。
37期於不免:預料是不能避免的。
38所以不與錯:不讚成晁錯的原因。
39駸駸乎:漸漸深入的樣子。
40以濡足為解者:以沾濕腳為解釋。
41伐吳之役惟羊祜張華以為是:晉國攻打吳國,隻有羊祜和張華認為是正確的。
42山東:華山以東,指吳楚七國。
43關內:函穀關以內,指長安。
44遽絕之:突然斷絕了給他的賄賂。
45華人怯,吾可以先聲脅之:華夏人膽怯,我可以先用聲音威脅他。
46勇者可以施之於怯,不可以施之於智:勇敢的人可以用給他施加膽怯來調整,不可以用給他施加聰明來調整。
47叫呼跳踉:叫喊跳躍。
48足以乘人於卒:完全能夠趁人在倉促之中得逞。
49徒自弊其力於無用之地,是以不能勝也:白白地耗盡他的力量在沒用的地方,因此不能取勝。
50韓許公:唐宣武節度使韓弘。
51李師古:唐代李納的兒子。
52假道伐滑:借道去討伐滑。
53遷延以遁:拖延一些時間就逃回去了。
54有內難新立:國內有難,他新登上皇位。
55意其必易與:意料他一定容易對付。
我們知道蘇洵在沒有考中進士的年輕時代,曾經發憤覺得那是不足以作為一生追求的,所以蘇洵年輕時,讀書不努力,糊裏糊塗地混日子,直到二十七歲方有覺悟,於是發憤學習。學了一年多,自以為差不多了,就去考進士,結果沒有考中。這才使他認識到,學習並不容易,要得到成果非下苦功夫不可。一天,蘇洵的書房裏忽然不斷地向外冒黑煙。家裏人都很吃驚,不知出了什麽事。走進去一看,隻見蘇洵正把一疊疊的文稿往火爐裏送。原來,他要把自己過去所有不成熟的作品全部燒掉,決心從頭開始。從此,他謝絕賓客,閉門攻讀,夜以繼日,手不釋卷。如此發憤攻讀了五、六年,終於文才大進,下筆如有神,頃刻數千言。那些文章中,就包括這篇《審敵》。蘇洵這篇文章是洞察敵我的形勢,提出對敵之策,是所謂知彼知己,百戰百勝。文章開始首先提出了關於內外的問題,這裏提出了一個重要的道理,一個國家的強弱,關鍵在內政,這是“本也”。內政決定對外之策。蘇洵這個觀點是頗有見識的。文中批評宋朝對北胡、西羌的驕恣一再遷就,致使每年輸給金、繒以數十萬計。雖然如此,北胡、西羌尚“未滿其欲”。這種局麵表麵看來是外憂,實際是內憂。因為“賄益多則賦斂不得不重,賦斂重則民不得不殘,故雖名息民,而其實愛其死而殘其生也。名為外憂,而其實憂在內也。”接著蘇洵從曆史上分析匈奴的形勢變遷。蘇洵認為匈奴入侵中原是其本性,可是近來匈奴卻不來犯,蘇洵接著分析了匈奴的當前形勢,撥開表麵現象,看到匈奴的實質是不願戰。所以我們發現這個蘇洵其實是對於時事是非常明察的。
【心術】
為將之道,當先治心。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1,然後可以製利害2,可以待敵。
凡兵上義3,不義,雖利勿動。非一動之為害,而他日將有所不可措手足也4。夫惟義可以怒士,士以義怒,可以興百戰。
凡戰之道,未戰養5其財,將戰養其力,既戰養其氣6,既勝養其心7。謹烽燧,嚴斥堠8,使耕者無所顧忌,所以養其財;豐犒而優遊之,所以養其力;小勝益急,小挫益厲,所以養其氣;用人不盡其所欲為,所以養其心。故士常蓄其怒、懷其欲而不盡,怒不盡則有餘勇,欲不盡則有餘貪。故雖並天下,而士不厭兵9,此黃帝之所以七十戰而兵不殆也。不養其心,一戰而勝,不可用矣。
凡將欲10智而嚴,凡士欲愚。智則不可測,嚴則不可犯,故士皆委己11而聽命,夫安得不愚?夫惟士愚,而後可與之皆死12。
凡兵之動,知敵之主,知敵之將,而後可以動於險。鄧艾縋兵13於蜀中,非劉禪之庸,則百萬之師可以坐縛14,彼固有所侮而動15也。故古之賢將,能以兵嚐16敵,而又以敵自嚐,故去就可以決。
凡主將之道,知理17而後可以舉兵,知勢而後可以加兵,知節18而後可以用兵。知理則不屈,知勢則不沮,知節則不窮。見小利不動,見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後可以支大利大患。夫惟養技而自愛者,無敵於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靜可以製百動。
兵有長短19,敵我一也。敢問:“吾之所長,吾出而用之,彼將不與吾校20;吾之所短,吾蔽而置之,彼將強與我角,奈何?”曰:“吾之所短,吾抗而暴之21,使之疑而卻;吾之所長,吾陰而養之22,使之狎而墮其中23。此用長短之術也。”
善用兵者,使之無所顧,有所恃。無所顧,則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則知不至於必敗。尺棰當猛虎24,奮呼而操擊;徒手遇蜥蜴,變色而卻步,人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將矣。袒裼而按劍25,則鳥獲不敢逼;冠胄衣甲26,據兵而寢27,則童子彎弓殺之矣。故善用兵者以形固。夫能以形固,則力有餘矣。
1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麋鹿突然從左邊出現,卻眼睛不眨動。
2製利害:控製利害得失。
3凡兵上義:上,通“尚”,崇尚。
4非一動之為害,而他日將有所不可措手足也:不是一有行動就成為災害,而是他日要有行動時不好安排控製。
5養:積蓄。
6氣:勇氣。
7心:心性。
8嚴斥堠:認真地做好放哨、偵查的工作。斥,遠。堠,偵查。
9士不厭兵:士兵們沒有厭煩打仗。
10欲:希望。
11委己:把自己托付給將軍。
12與之皆死:盡力赴死。
13縋兵:縋zhui,用繩子係著吊下去。
14坐縛:坐著把他們捆起來。
15有所侮而動:有所輕慢才行動的。
16嚐:試探。
17知理:知道有理。
18知節:知道節製。
19兵有長短:軍隊有長處、短處。
20校:較量。
21抗而暴之:暴露。
22陰而養之:隱蔽。
23使之狎而墮其中:使敵人輕忽地落入它的中間。
24尺棰當猛虎:用一尺長的辮子抵擋猛虎。
25袒裼而按劍:脫去上衣,**身體,手按寶劍。
26冠胄衣甲:戴著頭盔,穿著鎧甲。
27寢:睡大覺。
蘇洵這篇文章是談論的關於將軍領導兵士的方法。我們知道蘇洵其實是很有政治抱負的人。他說他作文的主要目的是“言當世之要”,是為了“施之於今“。在《衡論》和《上皇帝書》等重要議論文中,他提出了一整套政治革新的主張。他認為,要治理好國家,必須“審勢“、”定所尚“。他主張“尚威“,加強吏治,破苟且之心和怠惰之氣,激發天下人的進取心,使宋王朝振興。由於蘇洵比較了解社會實際,又善於總結曆史的經驗教訓,以古為鑒,因此,他的政論文中盡管不免有迂闊偏頗之論,但不少觀點還是切中時弊的。關注國家大事,一定會關注軍隊這個方麵的事情,所以蘇洵也讀了很多兵書,可以說他是對於上古諸子百家之書都讀的,而且是讀到了一定的層次,有自己的見解,形成了自己的一整套思想體係,所以才能做到下筆就千餘言而不可阻的狀態,後來他兩個兒子蘇軾和蘇轍也都是下筆千言,都寫得非常好,跟他的**是非常有關係的。而蘇洵在這篇文章中首先是論“將”:“為將之道,當先治心”。治心,就是心理修養。作者認為,主將的心理品質最重的有二:第一,超人的鎮定,臨大事而不亂,“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第二,極度的沉靜,能有效地排除一切幹擾,“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他是從利的目的出發提出尚義原則的,因為背義逐利的戰爭隻能獲一時之利,最終將弄到“不可措手足”的地步,那就大不利了。依義而行,則可盡天下之大利。因為“惟義可以怒士”,怒士,就是激勵士氣,“士以義怒,可以興百戰”,正義之師將無敵於天下。再次論“戰”:“凡戰之道”有四養,四養之說,顯然有“譏時之弊”的意義。這些都是我們在閱讀時需要注意的地方。
【六國】
六國破滅,非兵不利1、戰不善,弊在賂秦。賂秦而力虧,破滅之道也。
或曰:“六國互喪,率賂秦耶?”曰:“不賂者以賂者喪,蓋失強援不能獨完,故曰‘弊在賂秦’也。”秦以攻取之外,小則獲邑,大則得城。較秦之所得與戰勝而得者,其實百倍。諸侯之所亡與戰敗而亡者,其實亦百倍;則秦之所大欲,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戰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斬荊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孫視之不甚惜,舉以予人,如棄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則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無厭,奉之彌繁,侵之愈急,故不戰而強弱勝負已判矣。至於顛複2,理固宜然。古人雲:“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此言得之。
齊人未嚐賂秦,終繼五國遷滅,何哉?與嬴3而不助五國也;五國既喪,齊亦不免矣。燕趙之君,始有遠略,能守其土,義不賂秦,是故燕雖小國而後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荊卿為計,始速禍焉。趙嚐五戰於秦,二敗而三勝。後秦擊趙者再,李牧連卻之。洎牧以讒誅4,邯鄲為郡,惜其用武而不終也。且燕、趙處秦革滅殆盡之際,可謂智力孤危,戰敗而亡,誠不得已;向使三國各愛其地,齊人勿附於秦,刺客不行,良將猶在,則勝負之數、存亡之理,當與秦相較,或未易量。
嗚呼!以賂秦之地,封天下之謀臣,以事秦之心,禮天下之奇才,並力西向,則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勢而為秦人積威之所劫5,日削月割,以趨於亡。——為國者勿使為積威所劫哉!
夫六國與秦皆諸侯,其勢弱於秦,而猶有可以不賂而勝之之勢;苟以天下之大,而從六國破亡之故事,則又在六國下矣。
1非兵不利:並不是打仗打得不好。
2顛複:顛覆,摧毀。
3與嬴:幫助秦國。
4洎牧以讒誅:等到李牧因為讒言被誅殺。
5劫:嚇著,震懾住。
蘇洵這篇文章很早也就被選入中小學課文,可以說是他的代表作,文章開頭一句便揭明全篇主旨:“六國破滅,非兵不利,戰不善,弊在賂秦”。他說六國的滅亡,並不是由於他們的武器不怎麽鋒利,也並不是他們的仗打得不怎麽好,而真正的弊端卻在於他們采取用土地來賄賂秦國的方式。他們拿自己的土地去賄賂秦國顯然是虧損了自己的力量,所以這就是他們在後來一個接著一個滅亡的真正原因。當然有人會問:“難道六國一個接一個的滅亡,這中間全部的原因都是在於賄賂秦國嗎?”那麽現在作者的回答就是“那些不賄賂秦國的國家因為有賄賂秦國的國家而滅亡。原因是不賄賂秦國的國家失掉了強有力的外援,不能獨自保全。所以說:弊病在於賄賂秦國。”這十五個字真是一針見血,案斷如山。六國被秦國滅掉了,原因在哪裏?不是由於武器不好,仗打得不好,毛病全出在割讓土地賄賂秦國上。接著申說道:“賂秦而力虧,破滅之道也,”這句話進一步說明“賂秦”的害處在哪裏。然後又提出敵論詰難說:“六國互喪,率賂秦耶?”立即寫出駁論,進一步更對比六國不賂而戰的損失與不戰而賂的喪失,秦國攻占所得的土地與不戰而得的土地,相差百倍!文章對於六國的情況逐一做了交代,用曆史事實證明賂秦之非計和抗戰者可以後亡的道理。文章最後指出隻要六國當時能夠團結一致抗秦,拿賂秦的土地封賞有功的謀臣良將,恐怕秦國的日子便不好過了。當然這是非常有現實意義的,因為當時北宋王朝也是邊患很嚴重,而當時宋朝采取的方式也是通過賄賂敵國的方式以謀取一時的太平,這顯然是蘇洵所反對的。
【項籍】
吾嚐論項籍有取天下之才,而無取天下之慮;曹操有取天下之慮,而無取天下之量;劉備有取天下之量,而無取天下之才。故三人者,終其身無成焉。且夫不有所棄,不可以得天下之勢;不有所忍,不可以盡天下之利。是故地有所不取,城有所不攻,勝有所不就,敗有所不避。其來不喜,其去不怒。肆天下之所為,而徐製其後,乃克有濟1。
嗚呼!項籍有百戰百勝之才,而死於垓下,無惑2也。吾觀其戰於巨鹿也,見其慮之不長,量之不大,未嚐不怪其死於垓下之晚也。方籍之渡河,沛公始整兵向關。籍於此時,若急引軍趨秦,及其鋒而用之3,可以據鹹陽,製天下。不知如此,而區區與秦將爭一旦之命。既全巨鹿,而猶徘徊河南、新安間,至函穀,則沛公入鹹陽數月矣。夫秦人既已安沛公而讎籍,則其勢不得強而臣。故籍雖遷沛公漢中而卒都彭城,使沛公得還定三秦,則天下之勢,在漢不在楚。楚雖百戰百勝,尚何益哉?故曰:兆垓下之死者,巨鹿之戰也。
或曰:“雖然,籍必能入秦乎?”曰:“項梁死,章邯謂楚不足慮,故移兵伐趙,有輕楚心,而良將勁兵,盡於巨鹿。籍誠能以必死之士,擊其輕敵寡弱之師,入4之易耳。且亡秦之守關,與沛公之守,善否5可知也;沛公之攻關,與籍之攻,善否又可知也。以秦之守,而沛公攻入之,沛公之守,而籍攻入之,然則亡秦之守,籍不能入哉?”
或曰:“秦可入矣,如救趙何6?”曰:“虎方捕鹿,羆據其穴搏其子,虎安得不置鹿而返?返則碎於羆明矣。軍誌所謂‘攻其必救’也。使籍入關,王離、涉間必釋趙自救,籍據關逆擊其前,趙與諸侯救者十餘壁7躡其後,覆之必矣。是籍一舉解趙之圍,而收功於秦也。戰國時,魏伐趙,齊救之,田忌引兵疾走大梁,因存趙而破魏。彼宋義號知兵,殊不達此,屯8安陽不進,而曰待秦敝。吾恐秦未敝,而沛公先據關矣。籍與義俱失焉。”
是故,古之取天下者,常先圖所守。諸葛孔明棄荊州而就西蜀,吾知其無能為也。且彼未嚐見大險也。彼以為劍門者,可以不亡也。吾嚐觀蜀之險,其守不可出,其出不可繼9,兢兢而自完10,猶且不給,而何足以製中原哉?若夫秦、漢之故都,沃土千裏,洪河大山,真可以控天下,又烏事夫不可以措足如劍門者,而後曰險哉11?今夫富人,必居四通五達之都,使其財布出於天下,然後可以收天下之利。有小丈夫者,得一金櫝12而藏諸家,拒戶而守之。嗚呼,是求不失也,非求富也。大盜至,劫而取之,又焉知其果不失也?
1肆天下之所為,而徐製其後,乃克有濟:放縱天下人的作為,然後在他的後麵慢慢製服他,就能夠有所成就。
2無惑:沒有什麽疑惑了。
3引軍趨秦,及其鋒而用之:趕緊率軍奔赴秦地,趁著他們軍隊的旺盛士氣來利用他們。
4入:攻入秦國。
5善否:誰守得好與誰守得不好。
6秦可入矣,如救趙何:秦國是攻入了,那誰來救趙國呢?
7十餘壁:十多個軍隊的營壘。壁,軍壘。
8屯:屯兵、駐軍。
9其守不可出,其出不可繼:守好了就出不去,即使出去也不能有充足的後援。
10兢兢而自完:戰戰兢兢地想保全自我。
11烏事夫不可以措足如劍門者,而後曰險哉:哪裏用得著治理那不可以立腳的像劍門的地方,然後還說是險要呢?
12金櫝:黃金鑄的匣子。
蘇洵這篇文章中所說到的項藉,也就是曆史上著名的項羽。這個項羽,他是出生於公元前二百三十二年,而去世於公元前二百零二年,他是秦朝下相,也就是現在的江蘇宿遷人,羋姓,有屬於項氏,單名一個籍字,字是羽,所以一般就被稱為項羽,他也是中國古代曆史上一名傑出的軍事家和著名的政治人物。他在前朝末年的時候隨著項梁發動了會稽起義,在公元前二百零七年的一場決定性戰役,也就是著名的巨鹿之戰中大破秦軍主力。在秦朝滅亡之後自立為西楚霸王,統治著黃河流域及長江下遊的梁和楚等九個郡這麽大的地方。後來在楚漢爭雄戰爭中被漢王劉邦打敗了,最後他在烏江,也就是現在的今安徽和縣這個地方自殺了。曆史上的項羽,他的勇武可以說是古今無雙,可以算得上是中華數千年來的曆史長河中最為勇猛的將領,由於他自稱為“西楚霸王”,所以後來這個“霸王”一詞,也就專門用來指稱項羽了。蘇洵這篇文章就項羽的“慮”與“量”鋪開議論。“棄”與“忍”是量,量是為“得天下之勢”,“盡天下之利”之慮服務的。凡有悖於得天下之大勢大利的利應“棄”。凡有悖於大勢大利之舉應“忍”,不以有所增益而喜,也不以有所損亡而怒。而以取天下之大慮大量靜觀天下紛爭,謀定而後動,後發製人,才能成就大事。自古論钜鹿之戰,無不盛稱項羽為英雄,論垓下之圍,則為之發出英雄末路之歎。蘇洵將這些一筆掃倒,出人意表,讀者不能不急切讀下去,以索其解。我們知道最後項羽是被劉邦打敗了,而項羽也跟著就自殺了,他失敗就失敗在自己沒有度,而且太過自傲,經不起挫折,一敗就自殺,這都是平日無敵,太過自負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