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鞏 【列女傳目錄序】
劉向所敘《列女傳》,凡八篇,事具《漢書》向列傳。而《隋書》及《崇文總目》,皆稱向《列女傳》十五篇,曹大家注。以《頌義》考之,蓋大家所注,離其七篇為十四,與《頌義》凡十五篇,而益以陣嬰母及東漢以來凡十六事,非向書本然1也。蓋向舊書之亡久矣。嘉佑中,集賢校理蘇頌始以《頌義》為篇次,複定其書為八篇,與十五篇者,並藏於館閣。而《隋書》以《頌義》為劉歆作,與向列傳不合。今驗《頌義》之文,蓋向之自敘。又《藝文誌》有向《列女傳頌圖》,明非歆作也。自唐之亂,古書之在者少矣,而《唐誌》錄《列女傳》凡十六家,至大家注十五篇者,亦無錄,然其書今在。則古書之或有錄而亡,或無錄而在者,亦眾矣,非可惜哉!今校讎其八篇,及其十五篇者已定,可繕寫2。
初,漢承秦之敝,風俗已大壞矣,而成帝後宮,趙衛之屬尤自放。向以謂王政必自內始,故列古女善惡所以致興亡者,以戒天子。此向述作之大意也。其言太任之娠文王3也,目不視惡色,耳不聽**聲,口不出敖言4。又以謂古之人胎教者皆如此。夫能正其視聽言動者,此大人之事,而有道者之所畏也。顧令天下之女子能之,何其盛也!以臣所聞,蓋為之師傅、保姆之助,《詩》、《書》、圖史之戒,珩璜琚瑀5之節,威儀動作之度,其教之者雖有此具,然古之君子,未嚐不以身化也。故《家人》之義,歸於反身;《二南》之業,本於文王,夫豈自外至哉!世皆知文王之所以興,能得內助,而不知所以然者,蓋本於文王之躬化。故內則後妃有《關睢》之行,外則群臣有《二南》之美,與之相成。其推而及遠,則商辛之昏俗6,江漢之小國,《兔罝》之野人7,莫不好善而不自知,此所謂身修故國家天下治者也。後世自學問之士,多徇於外物8,而不安其守,其家室既不見可法9,故競於邪侈,豈獨無相成之道哉?士之苟於自恕10,顧利冒恥而不知反己11者,往往以家自累12故也。故曰:“身不行道,不行於妻子13。”信哉!如此人者,非素處顯也14,然去《二南》之風,亦已遠矣,況於南鄉天下之主15哉?向之所述,勸戒之意,可謂篤矣。
然向號博極群書,而此傳稱《詩·芣莒》、《柏舟》、《大車》之類,與今序《詩》者之說,尤乖異,蓋不可考。至於《式微》之一篇,又以謂二人之作,豈其所取者博,故不能無失歟?其言象計謀殺舜,及舜所以自脫者,頗合於《孟子》。然此傳或有之,而《孟子》所不道者,蓋亦不足道也。凡後世諸儒之言經傳者,固多如此,覽者采其有補,而擇其是非可也。故為之序論以發其端雲。
1向書本然:劉向書本來的樣子。
2繕寫:抄寫。
3太任之娠文王:太任,文王之母。娠(shen),胎兒在母體中微動,泛指懷孕。
4目不視惡色,耳不聽**聲,口不出敖言:眼睛不看不好的顏色,耳朵不聽糜爛的聲音,口裏不說傲慢的言辭。
5珩璜琚瑀:珩heng,佩戴的玉。璜huang,半璧。琚ju,佩玉。瑀yu,石次玉。
6商辛之昏俗:商辛,商紂王,名辛。
7《兔罝》之野人:《兔罝》,《詩經·周南》中的詩篇。
8多徇於外物:多追隨身外之物。
9既不見可法:可法,有條理,值得學習。
10苟於自恕:很容易自我原諒。
11顧利冒恥而不知反己:追求利益,不知廉恥,而不知道反躬自省。
12以家自累:隻顧著家人,隻顧著私利。
13身不行道,不行於妻子:自己不履行道德,想妻子和孩子去履行,那是不可能的。
14非素處顯也:不能長久處於顯耀的位置。
15南鄉天下之主:即皇帝。
蘇洵這篇文章中所說的《列女傳》是西漢時期劉向所編寫的,我們來看看他編寫的背景。在西漢時期,漢成帝的皇後是叫做趙飛燕,當她失寵於漢成帝之後,就招來一批男子在宮廷之中**無度,當時擔任光祿大夫一職的劉向看到趙皇後如此**不堪的情況,可以說實在是忍無可忍,但是又實在不便於直接說出來,所以就隻好花了很多的時間,通過引經據典的方式,找到了很多過去的賢後貞婦,她們的一些興國保家的好事情,從而就寫成了這樣一部《列女傳》。當劉向將這部書呈獻給漢成帝時,是希望起到諷勸的作用,力斥**是亡國亂民的征兆,希望皇帝和後宮以及朝廷都能有所警悟。漢成帝對這部書可以說是十分讚賞,頻頻予以嘉勉,可就是不講實質性的話,也終究還是沒有采取什麽實質性的行動,不過劉向的這本《列女傳》卻從此就被流傳了下來。《列女傳》總共是分成了七卷,一共記敘了一百零五名婦女的故事。這七卷分別包括了母儀傳和賢明傳,還有仁智傳和貞順傳,以及節義傳和辯通傳,再加上孽嬖傳。而在西漢時期,我們知道外戚的力量都比較強大,而宮廷動**之中也多參雜著外戚的影子。劉向在書中認為“王教由內及外,自近者始”,也就是說王教應該從皇帝周邊的人開始教育,所以就寫成了這本書,用來勸諫皇帝和嬪妃以及那些外戚。而曾鞏這篇序文也具體指出了相關的情況,比如說他介紹劉向作《列女傳》的背景是漢承秦敝,風俗大壞,漢成帝後宮趙飛燕、趙合德姐妹,尤其**。劉向的創作意圖在於警戒皇帝。據《漢書·劉向傳》記載,劉向認為“王教由內及外,自近者始”,所以他寫成《列女傳》,按曾鞏的說法是“列古今善惡所以致興亡者,以戒天子。”
【禮閣新儀目錄序】
《禮閣新儀》三十篇,韋公肅撰,記開元以後至元和之變禮。史館秘閣及臣書皆三十篇,集賢院書二十篇。以參相校讎1,史館秘閣及臣書多複重,其篇少者八,集賢院書獨具。然臣書有目錄一篇,以考其次序,蓋此書本三十篇,則集賢院書雖具,然其篇次亦亂。既正其脫謬,因定著從目錄,而《禮閣新儀》三十篇複完。
夫禮者,其本在於養人之性,而其用在於言動視聽之間。使人之言動視聽一於禮,則安有放其邪心而窮於外物哉?不放其邪心,不窮於外物,則禍亂可息,而財用可充。其立意微,其為法遠矣。故設其器,製其物,為其數,立其文,以待其有事者,皆人之起居、出入、吉凶、哀樂之具,所謂其用在乎言動視聽之間者也。
然而古今之變不同,而俗之便習亦異。則法製數度2,其久而不能無弊者,勢固然也。故為禮者,其始莫不宜於當世,而其後多失而難遵,亦其理然也。失則必改製以求其當。故羲農以來,至於三代,禮未嚐同也。後世去三代,蓋千有餘歲,其所遭之變,所習之便3不同,固已遠矣。而議者不原聖人製作之方,乃謂設其器,製其物,為其數,立其文,以待其有事,而為其起居、出入、吉凶、哀樂之具者,當一二以追先王之跡4,然後禮可得而興也。至其說之不可求,其製之不可考,或不宜於人,不合於用,則寧至於漠然而不敢為,使人之言動視聽之間,**然莫之為節,至患夫為罪者之不止5,則繁於為法以禦之。故法至於不勝其繁,而犯者亦至於不勝其眾。豈不惑哉!
蓋上世聖人,有為耒耜者,或不為宮室6;為舟車者,或不為棺槨7。豈其智不足為哉?以謂人之所未病者8,不必改也。至於後聖有為宮室者,不以土處為不可變也;為棺槨者,不以葛溝9為不可易也。豈好為相反哉?以謂人之所既病者不可因10也。又至於後聖,則有設兩觀而更采椽之質11,攻文梓而易瓦棺之素12,豈不能從儉哉?以謂人情之所好者能為之節13,而不能變也。由是觀之,古今之變不同,而俗之便習亦異,則亦屢變其法以宜之,何必一二以追先王之跡哉?其要在於養民之性,防民之欲者,本末先後能合乎先王之意而已,此製作之方也。故瓦樽之尚而薄酒之用,大羹之先而庶羞之飽14,一以為貴本,一以為親用15。則知有聖人作而為後世之禮者,必貴俎豆,而今之器用不廢也16,先弁冕,而今之衣服不禁也17,其推之皆然。然後其所改易更革,不至乎拂天下之勢,駭天下之情,而固已合乎先王之意矣。是以羲農以來,至於三代,禮未嚐同,而製作之如此者,亦未嚐異也。後世不推其如此,而或至於不敢為,或為之者特出於其勢之不得已,故苟簡而不能備18,希闊而不常行19,又不過用之於上,而未有加之於民者也20。故其禮本在於養人之性,而其用在於言動視聽之間者,曆千餘歲,民未嚐得接於耳目,況於服習而安之者乎21?至其陷於罪戾,則繁於為法以禦之,其亦不仁也哉。
此書所紀,雖其事已淺,然凡世之記禮者,亦皆有所本,而一時之得失具焉。昔孔子於告朔22,愛其禮之存,況於一代之典籍哉?故其書不得不貴。因為之定著23,以俟夫論禮者考而擇焉。
1參相校讎:參照校對。
2法製數度:法令製度。
3所習之便:習慣的禮俗。
4當一二以追先王之跡:學習先王時代。
5為罪者之不止:犯罪的人不能做到這樣。
6有為耒耜者,或不為宮室:進行農業生產的,可能不會建造房屋。
7為舟車者,或不為棺槨:劃船駕車的,可能不會修建棺槨。
8人之所未病者:人們並沒有什麽不方便。
9葛溝:填溝壑。葛,通“蓋”,掩埋。
10人之所既病者不可因:人們已經很不方便的就不可以再延續了。
11設兩觀而更采椽之質:修建房屋時,講求華麗而不是簡樸。
12攻文梓而易瓦棺之素:建造棺木時,也講求氣派。
13能為之節:節製。
14瓦樽之尚而薄酒之用,大羹之先而庶羞之飽:瓦樽,用陶器燒製的酒杯。薄酒,味道單薄的酒。大羹,肉汁。庶羞,眾多菜肴。即先用簡樸的古禮祭祀祖先,再用豐富的菜肴供人們享用。
15一以為貴本,一以為親用:一是為了懷念祖先,一是為了享用果腹。
16貴俎豆,而今之器用不廢也:俎豆,祭祀所用禮器。
17先弁冕,而今之衣服不禁也:弁(bian)冕(mian),禮帽。
18苟簡而不能備:草率而簡略就不能足夠。
19希闊而不常行:好高騖遠就不能常行。
20不過用之於上,而未有加之於民者也:上麵這樣做,卻並不給百姓增加負擔。
21況於服習而安之者乎:已經習慣並且安於這樣了。
22告朔:朔,農曆每月初一。
23因為之定著:於是立下定規。
曾鞏寫作文章所采用的言說的方式主要是采用用定義的方式,來具體討論“禮”這個問題。首先必須對“禮”的內涵與外延作出必要的闡述。作者開宗明義,對“禮”下定義道:“夫禮者,其本在於養人之性,而其用在於言動視聽之間。”指出了“禮”的本質與作用。本質是“養人之性”,這也是“禮”的最終目的。作用在於規範言動視聽。再加上後麵的通過判斷的方式來論說,我們都知道一般議論文都離不開判斷,這裏隻談談從推理所得出的結論,也即形成新的判斷。判斷必須正確、準確。全文的中心論點由一個以反問句式出現的判斷與一個肯定判斷構成:“則亦屢變其法以宜之,何必一二以追先王之跡哉?”指出要屢變其法,以適應客觀外界與人情風俗的變化。“其要在於養民之性,防民之欲者,本末先後能合乎先王之意而已,此製作之方也。”屢變其法不是隨意亂變,它有個依據,那就是“先王之意”,它服從於“養民之性,防民之欲”的根本目的,能符合儒家經典的意思就行,不必拘泥於具體枝節的一致。最後是用具體的實例來說明情況,這樣就更有一種最有說服力。文章在論證“勢”變,“法”應變,“禮”也應變時,先講道理,然後擺出曆史事實來證明。自羲農以來,至於三代,禮未嚐同。後世離三代,大概有一千餘年,其間所遇到的變化,風俗習慣,本來就跟三代很不相同,所以“禮”應當隨之變化。四是立論與反駁。立論與反駁相結合,從正、反兩方麵闡明,會使道理更明晰。本文以立論為主,從各個角度講詁禮應當有因有革,隨情況而變,講詁禮應當怎樣變。為使這個道理闡述得更透辟,還配合應用了反駁。這是我們在閱讀時應該注意的地方。
【戰國策目錄序】
劉向所定《戰國策》三十三篇,《崇文總目》稱第十一篇者闕,臣訪之士大夫家,始盡得其書,正其誤謬而疑其不可考者1,然後《戰國策》三十三篇複完。敘曰:
向敘此書,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及其後,謀詐用,而仁義之路塞,所以大亂。”其說既美矣。卒以謂“此書戰國之謀士度時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則可謂惑於流俗,而不篤於自信者也。
夫孔孟之時,去周之初已數百歲,其舊法已亡,舊俗已熄久矣。二子乃獨明先王之道,以謂不可改者,豈將強天下之主以後世之所不可為哉2?亦將因其所遇之時、所遭之變而為當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二帝三王之治,其變固殊,其法固異,而其為國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後,未嚐不同也。二子之道,如是而已。蓋法者所以適變也,不必盡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此理之不易者也。故二子者守此,豈好為異論哉?能勿苟而已矣3,可謂不惑乎流俗而篤於自信者也。
戰國之遊士則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樂於說之易合,其設心注意,偷為一切之計而已。故論詐之便而諱其敗4,言戰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勝其害也;有得焉,而不勝其失也。卒至蘇秦、商鞅、孫臏、吳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而諸侯及秦用之者亦滅其國,其為世之大禍明矣5,而俗猶莫之寤也。惟先王之道,因時適變,為法不同,而考之無疵,用之無弊,故古之聖賢,未有以此而易彼也。
或曰:“邪說之害正也,宜放而絕之6,則此書之不泯其可乎?”對曰:君子之禁邪說也,固將明其說於天下7,使當世之人皆知其說之不可從,然後以禁,則齊;使後世之人皆知其說之不可為,然後以戒,則明,豈必滅其籍哉?放而絕之,莫善於是。是以孟子之書,有為神農之言者,有為墨子之言者,皆著而非之8。至於此書之作,則上繼春秋,下至楚漢之起,二百四五十年之間,載其行事,固不可得而廢也。
此書有高誘注者二十一篇,或曰三十二篇,《崇文總目》存者八篇,今存者十篇雲。
1正其誤謬而疑其不可考者:訂正錯誤的地方,而對於那些不能考證的就給以說明。
2豈將強天下之主以後世之所不可為哉:要後世的君主做到不能做到的事。
3能勿苟而已矣:能夠不隨俗叢中罷了。
4論詐之便而諱其敗:論說謀詐的好處卻不指出它最終的失敗。
5為世之大禍明矣:給世人帶來的大災難已經很明確了。
6宜放而絕之:應該流放而滅絕。
7明其說於天下:將其學說標示天下。
8著而非之:記錄並指出其謬誤處。
曾鞏在這篇文章中所說的《戰國策》,我們知道是我國重要的一部史書。我們來具體看看這部書:《戰國策》,人們又稱它為《國策》,這本書據說是西漢末年劉向根據戰國史書編輯的,所以這是一部國別體史書,它的內容主要是記載一些戰國時期謀臣策士的高談闊論和當時的一些情況。這部書主要是按照東周、西周、秦國、齊國、楚國、趙國、魏國、韓國、燕國、宋國、衛國、中山國這樣的一個順序在分國編寫的,所以主要就分成了十二策,一共是有三十三卷之多,包括四百九十七篇文章。這部書中所記載的曆史,它的上限是公元前四百九十年智伯滅範氏,而它的結束時間是公元前二百二十一年高漸離以築擊秦始皇,這部書總共大概是十二萬字。書中記錄的時代可以說是風雲變幻,那些謀士們遊說各國,國家之間合縱連橫,這就使得戰爭綿延,導致政權更迭的結果,而這些都與謀士獻策有著緊密的關係,所以這部書就具有了非常重要的史料價值。而曾鞏這篇文章總共是五個自然段:第一段,簡言全部校勘經過。第二段,言劉向持論之誤。劉向認為,戰國策士們是考慮在當時的形勢下,國君所能夠做的,也就是所能選擇的,不能不是用謀詐,這樣,劉向的“不得不然”說,事實上,就為謀詐之用做了一種開脫。第三段,言謀詐之害。這一段,作者列舉大量謀詐“亡其身”、“滅其國”的曆史事實,使人信服地看到謀詐的危害。第四段,駁毀書論者。曾鞏對於禁書、毀書,持一種進步的開明態度。他主張首先應從思想上明辨是非,即“明其說於天下”,這樣就使《戰國策》成了反麵教材,讓當代和後代的人,都知道謀詐之行“不可從”、“不可為”,認為沒有什麽辦法比這更好了。這些事我們應該注意的地方。
【南齊書目錄序】
《南齊書》八紀,十一誌,四十列傳,合五十九篇,梁蕭子顯撰。始,江淹已為《十誌》,沈約又為《齊紀》,而子顯自表武帝,別為此書。臣等因校正其訛謬,而敘其篇目曰:
將以是非得失興壞理亂之故而為法戒,則必得其所托,而後能傳於久,此史之所以作也。然而所托不得其人,則或失其意,或亂其實,或析理之不通,或設辭之不善,故雖有殊功韙德非常之跡1,將暗而不章,鬱而不發,而檮杌嵬瑣奸回凶慝之形2,可幸而掩也。
嚐試論之,古之所謂良史者,其明必足以周萬事之理,其道必足以適天下之用,其智必足以通難知之意,其文必足以發難顯之情,然後其任可得而稱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唐虞有神明之性,有微妙之德,使由之者3不能知,知之者不能名4,以為治天下之本。號令之所布,法度之所設,其言至約,其體至備,以為治天下之具,而為二典者5推而明之。所記者豈獨其跡也?並與其深微之意而傳之,小大精粗無不盡也,本末先後無不白也。使誦其說者如出乎其時,求其旨者如即乎其人。是可不謂明足以周萬事之理,道足以適天下之用,知足以通難知之意,文足以發難顯之情者乎?則方是之時,豈特任政者皆天下之士哉?蓋執簡操筆而隨者,亦皆聖人之徒也。
兩漢以來,為史者去之遠矣。司馬遷從五帝三王既沒數千載之後,秦火之餘,因6散絕殘脫之經,以及傳記百家之說,區區掇拾,以集著其善惡之跡、興廢之端,又創己意,以為本紀、世家、八書、列傳之文,斯亦可謂奇矣。然而蔽害天下之聖法,是非顛倒而采摭7謬亂者,亦豈少哉?是豈可不謂明不足以周萬事之理,道不足以適天下之用,智不足以通難知之意,文不足以發難顯之情者乎!
夫自三代以後,為史者如遷之文,亦不可不謂雋偉拔出之才、非常之士也。然顧以謂明不足以周萬事之理,道不足以適天下之用,智不足以通難知之意,文不足以發難顯之情者,何哉?蓋聖賢之高致,遷固有不能純達其情,而見之於後者矣,故不得而與之也8。遷之得失如此,況其它邪?至於宋、齊、梁、陳、後魏、後周之書,蓋無以議為也9。
子顯之於斯文,喜自馳騁,其更改破析刻雕藻績之變尤多,而其文益下,豈夫材固不可以強而有邪?數世之史既然,故其事跡曖昧10,雖有隨世以就功名之君,相與合謀之臣,未有赫然得傾動天下之耳目,播天下之口者也。而一時偷奪傾危、悖禮反義之人,亦幸而不暴著於世,豈非所托不得其人故也?可不惜哉!
蓋史者所以明夫治天下之道也,故為之者亦必天下之材,然後其任可得而稱也。豈可忽哉!豈可忽哉!
1殊功韙德非常之跡:盛大的功德。
2檮杌嵬瑣奸回凶慝之形:奸邪小人。
3由之者:跟隨他的人。
4名:言說。
5為二典者:二典,《尚書·虞書》中的《堯典》和《舜典》。
6因:憑借。
7采摭:搜集。
8見之於後者矣,故不得而與之也:後來讀書的人,自然就不能知曉了。
9無以議為也:沒有什麽可以評論的。
10曖昧:模糊不清。
曾鞏這篇文章中所說的《南齊書》,也是一部史書,我們來具體看看。《南齊書》這部史書是南朝時期的梁朝的蕭子顯所寫的,它主要是記述了南朝蕭齊王朝從齊高帝建元元年,也就是公元四百七十九年到至齊和帝中興二年,也就是公元五百零二年這一段時期內發生的事情,也就是說記錄了二十三年的史事,可以算得上是現存的關於南齊最早的紀傳體斷代史。就在蕭子顯寫這本書之前,已經有多部關於齊國的曆史被人寫出來了,其中就有沈約所寫的《齊紀》,可是到現在卻隻有蕭子顯的這部《南齊書》流傳下來。《南齊書》在寫成的時候最初的名字就叫做,後來也被稱為《齊史》。到了北宋的時候,為區別於唐代李百藥所撰的《齊書》,始改稱為《南齊書》,而稱後者為《北齊書》。曾鞏這篇文章總共是分成了好幾個段落,首先是介紹《南齊書》及寫序的緣起。開篇先介紹《南齊書》篇目,扣住“目錄序”之題。繼則介紹成書經過。接下來是闡述史誌的社會功能以及撰史者素質的重要性。史誌的社會功能,曾鞏一句話就概括出來:把是非、利弊、興衰、治亂的舊事寫出來,做為後世效法或警戒的借鑒,這就是曾鞏說的“為法戒”。曾鞏所以在這裏強調史傳的社會功能,正是為了引出下一步,說明作者選擇的重要性。接著再談“良史”所應具備的素養。作者最後總提一句:“兩漢以來,為史者去之遠矣。”說明後世之“為史者”與前代之“良史”有很大差距,表明了作者總的褒貶意向。曾鞏在這篇文章中主要是說到了做一個好的史學家應該具有什麽樣的條件,隻有真正具備了這樣一些條件之後,才可能寫出真正優秀的史書來。
【先大夫集後序】
公所為書,號《仙鳧羽翼》者三十卷,《西陲要紀》者十卷,《清邊前要》五十卷,《廣中台誌》八十卷,《為臣要紀》三卷,《四聲韻》五卷,總一百七十八卷,皆刊行於世。今類次詩、賦、書、奏一百二十三篇,又自為十卷,藏於家。
方五代之際,儒學既擯焉,後生小子,治術業1於閭巷,文多淺近。是時公雖少,所學已皆知治亂得失興壞之理。其為文閎深雋美,而長於諷諭,今類次樂府以下是也2。
宋既平天下,公始出仕。當此之時,太祖、太宗已綱紀大法矣,公於是勇言當世之得失。其在朝廷,疾3當事者不忠,故凡言天下之要4,必本天子憂憐百姓、勞心萬事之意,而推大臣從官執事之人觀望懷奸、不稱天子屬任之心,故治久未洽5。至其難言,則人有所不敢言者,雖屢不合而出6,其所言益切,不以利害禍福動其意也。
始公尤見奇於7太宗,自光祿寺丞、越州監酒稅召見,以為直史館,遂為兩浙轉運使。未久而真宗即位,益以材見知,初試以知製誥,及西兵起,又以為自陝以西經略判官。而公嚐激切論大臣,當時皆不悅。故不果用8。然真宗終感其言,故為泉州未盡一歲,拜蘇州,五日,又為揚州,將複召之也。而公於是時又上書,語斥大臣尤切,故卒以齟齬終。
公之言,其大者,以自唐之衰,民窮久矣,海內既集9,天子方修法度,而用事者尚多煩碎10,治財利之臣又益急。公獨以謂宜遵簡易,罷管榷11,以與民休息,塞天下望。祥符初,四方爭言符應,天子因之,遂用事泰山,祠汾陰12,而道家之說亦滋甚,自京師至四方,皆大治宮觀。公益諍,以謂天命不可專任13,宜絀14奸臣,修人事,反複至數百千言。嗚呼!公之盡忠,天子之受盡言,何必古人15?此非傳之所謂主聖臣直者於?何其盛也!何其盛也!
公在兩浙,奏罷苛稅二百三十餘條。在京西,又與三司爭論,免民租,釋逋負之在民者16。蓋公之所試17如此,所試者大,其庶幾矣。
公所嚐言甚眾,其在上前及書亡者18,蓋不得而集;其或從或否19,而後常可思者,與曆官行事,廬陵歐陽公已銘公之碑特詳焉,此故不論,論其不盡載者。
公卒以齟齬終,其功行或不得在史氏記;藉令20記之,當時好公者少,史其果可信歟?後有君子,欲推而考之,讀公之碑與其書,及予小子之序其意者,具見其表裏,其於虛實之論,可核矣。
公卒,乃贈諫議大夫。姓曾氏,諱某,南豐人。序其書者,公之孫鞏也。至和元年十二月二日謹序。
1治術業:學習經術。
2今類次樂府以下是也:類次,編排次序。
3疾:憎惡。
4要:重要的。
5治久未洽:經過長久的治理仍然沒有實現太平。
6屢不合而出:因為跟朝中大臣不合而被外放。
7見奇於:被重視。
8不果用:最終沒有重用。
9集:安定。
10尚多煩碎:注重小事情。
11罷管榷:去除鹽、鐵、酒的專賣。
12天子因之,遂用事泰山,祠汾陰:因,憑借。用事,祭祀。
13天命不可專任:不可僅僅聽信天命福瑞。
14絀:罷黜。
15天子之受盡言,何必古人:盡言,直言。
16釋逋負之在民者:去除百姓的欠稅。
17試:經曆。
18在上前及書亡者:在皇帝麵前以及遺失了的書信。
19或從或否:有些收錄,有些不收錄。
20藉令:假令,假如。
曾鞏這篇文章是他的祖父的文集所寫的序言,成為“後序”,是說明這篇序言是放在全文之後,與我們今天的放在全文之前的序言不一樣,而今天放在全文之後的序言被稱為“跋”,與“後序”是差不多的。而這篇文章首先是分門別類地記述祖父“刊行於世”與“藏於家”的著作的名字及卷數。從中可看出曾致堯著述之高產,一百八十卷加十卷,數量不可謂不多;又可看出其著述涉及麵之廣泛,有地理學的、政治學的、語言學的、文學的。然後再陳述並讚頌先祖父所具有的諫諍的品質與氣節。可分二層。第一層自“方五代之際”至“不以利害福禍動其意也”,回憶祖父出仕後“勇言當世之得失”,“不以利害禍福”所動的直言敢諫的精神。第二層自“公尤見奇於太宗”至“故卒以齟齬終”,著重記述宋真宗時,祖父剛直不阿,敢言勸諫,譴責大臣,以致死於困頓的高風亮節,先交代太宗在位以至真宗即位時祖父所擔任的官銜,以此說明如何“見奇”,“益以材見知”。次述真宗時祖父“激切論大臣”,皇帝雖“感其言”,卻仍遭貶謫的情況。接下來再從“言”與“行”兩個方麵集中闡述祖父的諫諍精神與利民政跡。分二層。第一層,稱頌祖父之“言”。祖父諫言較多,文章從中擇其重要者概述之。第二層,稱頌祖父之“行”。在兩浙,奏罷苛稅二百三十餘條;在京西,蠲免民租,釋放拖欠租稅的百姓。最後是說明祖父“言”、“文”散失的原因,希望讀者閱讀時見其表裏,審其虛實。並且在文末還交代了祖父謝世後追封的官銜,祖父的姓名、籍貫,以及為文集作後序的作者的姓名。這些都是我們在閱讀的時候應該注意的地方。
【王深父文集序】
深父,吾友也,姓王氏,諱回。當先王之跡熄,六藝殘缺,道術衰微,天下學者無所折衷1,深父於是時奮然獨起,因先王之遺文以求其意,得之於心,行之於己,其動止語默必考於法度,而窮達得喪不易其誌也。文集二十卷,其辭反複辨達,有所開闡,其卒蓋將歸於簡也。其破去百家傳注推散缺不全之經,以明聖人之道於千載之後,所以振斯文於將墜,回學者於既溺2,可謂道德之要言,非世之別集而已也3。後之潛心於聖人者,將必由是而有得,則其於世教,豈小補之而已哉?
嗚呼!深父其誌方強,其德方進,而不幸死矣,故其澤不加於天下,而其言止於此。然觀其所可考者,豈非孟子所謂名世者4歟?其文有片言半簡,非大義所存,皆附而不去者,所以明深父之於其細行5,皆可傳於世也。
深父,福州侯官縣人,今家於潁。嚐舉進士,中其科,為亳州衛真縣主簿。未一歲棄去,遂不複仕。卒於治平二年之七月二十八日,年四十有三。天子嚐以某軍節度推官知陳州南頓縣事,就其家命之,而深父既卒矣。
1折衷:遵從。
2振斯文於將墜,回學者於既溺:在文學將要低靡之時振起,在學者偏愛的地方拉回來。
3可謂道德之要言,非世之別集而已也:真說得上是道德仁義的關鍵,世間少有的文章。
4名世者:聞名於世。
5細行:小的方麵。
曾鞏這一篇文章是為他的好友王深父的文集所寫的序言。首先曾鞏在文中是推薦這本集子的作者,也就是王深父。我們都知道在當時曾鞏可以說的賞識名滿天下,世人敬重。所以他說深父是他的朋友,這顯然有一種推重獎掖之意。有籲輿論接受之請。次介紹著述態度。曾鞏先不直寫著述態度,而先著力寫其著述背景:先王之道正在衰落,天下學者失去了以道取正事物的標準。這樣寫,一是寫出了作者在艱難的學術境遇中奮進求索的精神;二是突出了作者著述的社會價值。接下來曾鞏再寫他對王深父深切的悼念及文集編訂的原則。這一部分是先以“嗚呼”總領全段悲歎的感情,接著,述說他所以悲歎的原因:王深父的誌向正堅定不渝,德行正日見隆厚,卻不幸故去了。接著是推論:王深父倘活在世上,難道不就會成為孟子所說的那種聞名於世的聖賢者嗎?然後再進一步說明,敘編訂原則。編訂原則是全部收編,哪怕隻有幾句話、半頁紙,也都編入文集。最後的部分裏,曾鞏在簡述王深父生平。可以說在這整個文章中,曾鞏就是寫了一個懷才不遇而命運多舛的文人形象,從曾鞏的敘述中,我們知道這個王深父是非常有才能的,但是一生不得誌,所以就基本上是被埋沒了而不能發揮自己的才能,這實在是很惋惜的事情。當然這種情況,我們需要真正從深層次的角度來考慮,為什麽有些人一生顯達,而另一些人雖然很有才卻也一生默默無聞呢?原因就在自己的誌向和心念,隻有真正存著為天下國家人民的善念,並為了崇高的目標而孜孜不倦地努力,這樣才可能真正實現自己的目標,所以心念善事最最重要的事情。
【王子直文集序】
至治之極,教化既成,道德同而風俗一,言理者雖異人殊世1,未嚐不同其指2。何則?理當故無二也。是以《詩》《書》之文,自唐虞以來,至秦魯之際,其相去千餘歲,其作者非一人,至於其間嚐更衰亂,然學者尚蒙餘澤,雖其文數萬,而其所發明,更相表裏,如一人之說,不知時世之遠,作者之眾也。嗚呼!上下之間,漸磨陶冶3,至於如此,豈非盛哉!
自三代教養之法廢,先王之澤熄,學者人人異見,而諸子各自為家,豈其固相反哉?不當於理,故不能一也。
由漢以來,益遠於治。故學者雖有魁奇拔出之材,而其文能馳騁上下,偉麗可喜者甚眾,然是非取舍,不當於聖人之意者亦已多矣。故其說未嚐一,而聖人之道未嚐明也。士之生於是時,其言能當於理者,亦可謂難矣。由是觀之,則文章之得失,豈不係於治亂哉4?
長樂王向字子直,自少已著文數萬言,與其兄弟俱名聞天下,可謂魁奇拔出之材,而其文能馳騁上下,偉麗可喜者也。讀其書,知其與漢以來名能文者,俱列於作者之林,未知其孰先孰後。考其意,不當於理者亦少矣。然子直晚自以為不足,而悔其少作。更欲窮探力取,極聖人之指要,盛行則欲發而見之事業5,窮居則欲推而托之於文章,將與《詩》《書》之作者並,而又未知孰先孰後也。然不幸蚤世,故雖有難得之材,獨立之誌,而不得及其成就,此吾徒與子直之兄回字深父所以深恨於斯人也。
子直官世行治6,深父已為之銘。而書其數萬言者,屬予為敘。予觀子直之所自見者,已足暴於世矣,故特為之序其誌雲。
1異人殊世:不同的人,不同的時代。
2指:要義,宗旨。
3漸磨陶冶:磨礪熏染。
4豈不係於治亂哉:與世道的治亂有很大的關係。
5盛行則欲發而見之事業:如果得誌,就將這大義運用到政事上。
6官世行治:做官經曆和一生大的作為。
曾鞏這一篇文章是為王子直的文集所寫的序言,這篇序言我們看到,首先是談的是人們的道德認識與社會治與亂的關係,這顯然是一個非常深的東西。在文章中曾鞏是從“治”與“亂”兩個方麵來進行闡述的。首先是討論治世與道德認識的關係。曾鞏首先指出,大治之世,教化淳厚,道德觀念就相同,風俗就統一。處在大治之世,不同的人,不同的時代,對道德是非的認識卻都是相同的。這是因為道德是非的判斷標準,本來隻有一個。以此指出道德相同、風俗統一的本質原因。接下來是討論亂世與道德認識的關係。曾鞏認為,亂世,先王之道廢弛,於是道理遂不能統一。作者分別以戰國時代百家爭鳴與漢代文壇人才盛出而持論不能統一的事實,指出,原因在於不合於真理。接下來曾鞏為我們介紹了王子直,他主要是從“文”與“道”兩個方麵來介紹王子直的才能的。作者采用對比的方法,使他的對王子直的評價,給人留下鮮明具體的印象。文采上,作者借重的對比參照物是漢以來有名的文章大師,“道”上,作者借重《詩》《書》的作者,按,《詩》《書》篇目作者多不可考,編訂者是孔子。最後的部分裏曾鞏是寫王子直身後的一些事情。從這裏曾鞏的敘述中,我們可以知道這個國家的治亂與道德的關係是非常微妙的,然而也是很顯然的,如果君王真的愛百姓,真的為老百姓著想,那肯定會得到老百姓的愛戴和擁護,當然也就是能做到長治久安,如果沒有這種為天下百姓著想的念頭,而僅僅隻是為自己的話,那麽真的就是寡人一個了,必然導致亡國滅家的慘劇,大到國家,小到個人,都要以德為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