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

【送蔡元振序】

古之州從事,皆自辟士1,士亦擇所從,故賓主相得也。如不得其誌,去之可也。今之州從事,皆命於朝,非惟守不得擇士,士亦不得擇所從,賓主豈盡相得哉?如不得其誌,未可以輒去也。故守之治2,從事無為可也;守之不治,從事舉其政,亦勢然也。議者不原其勢3,以為州之政當一出於守,從事舉其政,則為立異,為侵官。噫!從事可否其州事4,職也,不惟其同守之同,則舍己之是而求與之同,可乎?不可也。州為不治矣,守不自任其責5,己亦莫之任也,可乎?不可也。則舉其政,其孰為立異邪?其孰為侵官邪?議者未之思也。雖然,跡其所以然6,豈士之所喜然哉?故曰亦勢然也。

今四方之從事,惟其守之同者多矣。幸而材7,從事視其政之缺,不過室於歎、途於議而已8,脫然莫以為己事9。反是焉則激10,激亦奚以為也?求能自任其責者少矣。為從事乃爾11,為公卿大夫士於朝,不爾者其幾邪?

臨川蔡君從事於汀,始試其為政也。汀誠為治州也,蔡君可拱而坐也;誠未治也,人皆觀君也,無激也,無同也,惟其義而已矣。蔡君之任也,其異日官於朝12,一於是而已矣,亦蔡君之任也,可不懋歟13?其行也,來求吾文,故序以送之。

1自辟士:自己征召讀書人。

2守之治:郡守的治理。

3不原其勢:不考察形勢。

4從事可否其州事:擔任從事官職的對一州之事提出意見。

5守不自任其責:邦君不自己承擔這個責任。

6跡其所以然:考察原因。

7幸而材:所幸偶爾有才幹之士。

8不過室於歎、途於議而已:隻是在屋裏慨歎、在路上議論罷了。

9脫然莫以為己事:根本不認為是自己本分的事情。

10反是焉則激:要不是這樣的話,就會生亂。

11為從事乃爾:擔任從事的是這樣。

12其異日官於朝:以後任職朝堂的時候。

13可不懋歟:懋,勉勵。

曾鞏這一篇文章同樣是為別人出外做官所寫的送行文,所以我們就可以看到這種送行在古代是一種非常常見的現象,因為一般規定的是幾年一離職,幾年一換任職的地方,所以常常碰到這種送行和迎接的情況,而在古代交通不方便,而分別的情況有這麽樣的頻繁,這就使得人與人之間很難再見到第二次,所以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就自然非常深,再加上過去的人學習聖賢教育,懂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所以就更加地珍惜起來,深深地珍惜人與人相處的這個緣分,總是離多聚少,在分別的時候自然是千言萬語說不完的,隻能都濃縮在一首詩或者一首詞,或者是一篇文章之中,從這裏我們就可以看到古人那種“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的情摯,可不是我們今天所能夠體會到的。曾鞏在這篇文章中首先是評論古今之州從事任命製度的不同與其影響。作者采用對比手法,讓讀者在比較中認識兩種任命製度的優劣,因此,先列舉古今之不同。古代“州從事”的任命,是“自辟士”,即由州守自己從賢士中征召;現在的“州從事”,“皆命於朝”,即都由朝廷任命指派。前者,太守與州從事之間,可以“雙向選擇”,“如不得誌,去之可也”;後者,“守不得擇士,士亦不得擇所從”,沒有“雙向選擇”的權利,如果“不得其誌,未可以輒去也”。曾鞏說由於州從事係朝廷任命的,所以,倘州政大治,從事就無事可做;倘州政不治,做為朝廷派來的佐吏,就應提出自己的政見,這是形勢要他這樣做的。再則輿論會認為,州政應統一由州守這個地方最高長官來決定。這些都是我們在閱讀文章的時候應該注意到的地方。

【寄歐陽舍人書】

鞏頓首再拜舍人先生:去秋人還1,蒙賜書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銘。反複觀誦,感與慚並。

夫銘誌之著於世,義近於史,而亦有與史異者。蓋史之於善惡無所不書,而銘者,蓋古之人有功德材行誌義之美者,懼後世之不知,則必銘而見之。或納於廟2,或存於墓,一也。苟其人之惡,則於銘乎何有3?此其所以與史異也。其辭之作,所以使死者無有所憾,生者得致其嚴4。而善人喜於見傳5,則勇於自立;惡人無有所紀6,則以愧而懼。至於通材達識,義烈節士,嘉言善狀,皆見於篇,則足為後法。警勸之道,非近乎史,其將安近?

及世之衰,為人之子孫者,一欲褒揚其親而不本乎理。故雖惡人,皆務勒銘以誇後世。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為,又以其子孫之所請也,書其惡焉,則人情之所不得,於是乎銘始不實。後之作銘者,常觀其人。苟托之非人,則書之非公與是7,則不足以行世而傳後。故千百年來,公卿大夫至於裏巷之士,莫不有銘,而傳者蓋少。其故非他,托之非人,書之非公與是故也。

然則孰為其人而能盡公與是歟?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無以為也。蓋有道德者之於惡人,則不受而銘之8,於眾人則能辨焉。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跡非9,有意奸而外淑10,有善惡相懸而不可以實指11,有實大於名,有名侈於實12。猶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惡能辨之不惑,議之不徇13?不惑不徇,則公且是矣。而其辭之不工,則世猶不傳。於是又在其文章兼勝焉。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無以為也。豈非然哉?

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雖或並世而有,亦或數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傳之難如此,其遇之難又如此。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謂數百年而有者也。先祖之言行卓卓14,幸遇而得銘其公與是,其傳世行後無疑也。而世之學者,每觀傳記所書古人之事,至其所可感,則往往衋然15不知涕之流落也,況其子孫也哉?況鞏也哉?其追睎祖德而思所以傳之之由16,則知先生推一賜於鞏而及其三世17。其感與報,宜若何而圖之18?

抑又思若鞏之淺薄滯拙,而先生進之;先祖之屯蹶否塞以死19,而先生顯之。則世之魁宏豪傑不世出之士,其誰不願進於門?潛遁幽抑之士,其誰不有望於世?善誰不為?而惡誰不愧以懼?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孫?為人之子孫者,孰不欲寵榮其父祖?此數美者,一歸於先生。既拜賜之辱,且敢進其所以然20。所諭世族之次,敢不承數而加詳焉21。幸甚,不宣。鞏再拜。

1去秋人還:去年秋天有人來。

2納於廟:存放在祭祀的廟堂裏。

3於銘乎何有:該銘刻什麽呢?

4生者得致其嚴:嚴,尊敬。

5見傳:傳於後世。

6無有所紀:沒有什麽好記錄的。

7書之非公與是:記錄得既不公正也不真實。

8不受而銘之:不為他們寫銘文。

9情善而跡非:本意是好的,但行為上錯誤。

10意奸而外淑:心裏不善,但外表很好。

11善惡相懸而不可以實指:好壞難以確定。

12名侈於實:名聲蓋過了實際情況。

13徇:徇私。

14卓卓:超出常人。

15衋(xi)然:傷感的樣子。

16追睎祖德而思所以傳之之由:追想祖宗的德行而想流傳的原因。

17推一賜於鞏而及其三世:寫作墓誌銘而能有助於曾鞏祖父、父親及曾鞏自己三代人。

18其感與報,宜若何而圖之:該怎樣來感念和報答,又該怎樣來回報呢?

19屯(zhun)蹶(jue)否塞以死:艱難困苦,挫折不順。

20進其所以然:寫上之所以這樣的原因。

21敢不承數而加詳焉:一定會遵照而再加補充。

曾鞏這一篇文章是寫給歐陽修的,我們知道曾鞏是歐陽修的學生,而且可以說歐陽修非常看重、欣賞這個學生,曾經在曾鞏與蘇軾、蘇轍一同參加科舉考試,而正好那一年是歐陽修的主考官的時候,由於第一名蘇軾的文章寫得非常好,歐陽修居然誤認為是他的學生曾鞏寫的,為了避嫌,所以就改成了第二名,所以蘇軾就成了第二名,這說明歐陽修是很知道曾鞏的寫作水平的,對他非常欣賞。曾鞏在這篇文章中首先是說“去秋人還”,“人還”猶如說“墓誌銘收到了”,交代之意;“蒙賜書”及撰“銘”,點明寫信之由;“反複觀誦”,側麵寫出歐文之精采,及作者愛不釋手的情景;“感與慚並”,寫作者對歐陽修的感激與敬佩。慚,引申為自愧弗如之意,顯示著敬佩之情。接下來再是承上文“撰銘之謝”展開,敘及撰寫墓誌銘的意義。曾鞏在這裏首先以史作譬,把銘誌的意義淺顯地表達出來。然後,比較銘、史之異同。先說史其實就是實錄善惡之行,而銘其實就是隻書美善之德,有褒揚美善之義,故人惡則無銘誌之撰,此其異。而社會作用相同,即警惡勸善的作用相同。最後則是承上段“立言者”的論述,本段特別強調:立言者的素質是糾除今弊的根本條件。立言者一方麵要有很高尚的道德修養;一方麵,又要很有文采,擅寫文章。我們通過閱讀曾鞏的文章發現,曾鞏這個人在文章中很注意關注關於道德、大道的問題,則是一件好的事情,而且我們也知道曾鞏他自己的確也做到了這一點,當年他沒有在京城找到工作的時候,準備回鄉去,在寫給歐陽修的信中也表達了是他自己做得不夠好的原因,則是一種多麽寬大的胸懷,這都是我們應該學習的地方。

【分寧縣雲峰院記】

分寧人勤生而嗇施1,薄義而喜爭,其土俗然也。自府來2抵其縣五百裏,在山穀窮處。其人修農桑之務,率數口之家,留一人守舍行饁,其外盡在田。田高下磽腴3,隨所宜雜殖五穀,無廢壤。女婦蠶杼,無懈人4。茶鹽蜜紙竹箭材葦之貨5,無有纖巨,治鹹盡其身力6。其勤如此。富者兼田千畝,廩實藏錢,至累歲不發7,然視捐一錢,可以易死,寧死無所捐。其於施何如也8?其間利害不能以稊米9,父子、兄弟、夫婦,相去若弈棋然10。於其親固然,於義厚薄可知也11。長少族坐裏閭,相講語以法律12。意向小戾,則相告訐13,結黨詐張,事關節以動視聽14。甚者畫刻金木為章印,摹文書以紿吏15,立縣庭下,變偽一日千出16,雖笞撲徙死交跡,不以屬心17。其喜爭訟,豈比他州縣哉?民雖勤而習如是,漸涵入骨髓18,故賢令長佐吏比肩,常病其未易治教使移也19。

雲峰院在縣極西界,無籍圖20,不知自何時立。景德三年,邑僧道常治其院而侈之21。門闥靚深,殿寢言言22。棲客之廬,齋庖庫庾23,序列兩傍。浮圖所用鐃鼓魚螺鍾磬之編24,百器備完。吾聞道常氣質偉然,雖索其學,其歸未能當於義,然治生事不廢25,其勤亦稱其土俗。至有餘輒斥散之,不為黍累計惜26,樂淡泊無累,則又若能勝其嗇施喜爭之心,可言也。或曰,使其人不汩溺其所學27,其歸一當於義,則傑然視邑人者,必道常乎?未敢必也28。慶曆三年九月,與其徒謀曰:“吾排蓬藋治是院,不自意成就如此。今老矣,恐泯泯無聲畀來人29,相與圖文字30,買石刻之,使永永與是院俱傳,可不可也?”鹹曰:“然。”推其徒子思來請記,遂來,予不讓31,為申其可言者寵嘉之32,使刻示邑人,其有激也33。二十八日,南豐曾鞏記。

1勤生而嗇施:勤勞生產但吝嗇不願施舍。

2自府來:從州府到這裏來。

3田高下磽腴:田地有位置高的,有位置低的,有貧瘠的,有豐饒的。

4無懈人:沒有懶惰的人。

5茶鹽蜜紙竹箭材葦之貨:即能賣錢的東西。

6無有纖巨,治鹹盡其身力:不論多少,都盡力來做。

7至累歲不發:一年到頭不用一個。

8其於施何如也:對待施舍是什麽樣子呢?

9稊(ti)米:米粒。

10相去若弈棋然:如同各自分開的棋子一樣。

11於義厚薄可知也:對於大義的態度就可以知曉了。

12長少族坐裏閭,相講語以法律:裏閭,鄉裏。

13意向小戾,則相告訐:意見稍有衝突,就彼此告發攻訐。

14結黨詐張,事關節以動視聽:各自結成團夥,虛張聲勢,打通關節,借官府以聳人視聽。

15甚者畫刻金木為章印,摹文書以紿吏:更有嚴重的,私刻印章,自製文書。

16立縣庭下,變偽一日千出:站在公堂上,一天之內多次變化言辭態度。

17雖笞撲徙死交跡,不以屬心:即使打得快死,也不服罪。

18漸涵入骨髓:這種風氣已經深入骨子裏。

19故賢令長佐吏比肩,常病其未易治教使移也:所以雖然賢能的縣令及其助手很多,但都常常為分寧縣不易以政治教化使之習俗改變而憂慮。

20無籍圖:籍圖,圖誌。

21治其院而侈之:侈,擴大。

22殿寢言言:言言,高大的樣子。

23棲客之廬,齋庖庫庾:庖,廚房。庾,露天的倉庫。

24鐃鼓魚螺鍾磬之編:編,編列、配套。

25治生事不廢:耕種土地。

26不為黍累計惜:不被物欲牽累。

27使其人不汩溺其所學:汩溺,沉迷。

28未敢必也:不敢說一定。

29恐泯泯無聲畀來人:泯泯,沉沒的樣子。畀bi,贈送。

30相與圖文字:圖,謀求。文字,此篇記文。

31予不讓:我不能推辭。

32為申其可言者寵嘉之:寵嘉,稱讚。

33其有激也:激,激勵。

曾鞏寫文章被人們說成是很能體現一種中正、中道的特點,的確是這樣,在這篇文章中也能看出這樣一個特點來。我們通過閱讀曾鞏的文章就發現,曾鞏自己所關注的、所談到的都是一些關於道德修養方麵的問題,這其實是非常好的現象,這是一種非常難得的現象,尤其是在我們今天,更加需要從他的文章中吸取這種寶貴的精神,將這種高尚的道德情操傳承下來。現在我們來看看這篇文章,首先曾鞏在這篇文章中講述了分寧人風土人情,敘分寧人“勤生”、“嗇施”、“喜爭”特征,與雲峰院無半點幹係。接下來再為我們講述了雲峰院規模以及它的設置,述道常和尚思想、品性以及請文刻石的打算,與第一段各成獨立片斷。接下來再說道常和尚與分寧人形成一定的比較、對照關係。僧人道常具有分寧人的優點,那就是勤勞,這是同,然而,同中有異:他避免了分寧人的缺點,那就是吝嗇、好爭,相反,頗為慷慨,“至有餘輒斥散之,不為黍累計惜”,喜歡相安無事,“樂淡泊無累”,似乎已超越“嗇施喜爭之心”。對照,對道常有一定的肯定。但道常在根本上與分寧人無異:他不學經書,“其歸未能當於義”,缺少“義”。這一劣根性使作者對他不敢寄予希望,作者假設有人提出,讓道常不再沉溺於原來之所學,讓他歸於“義”。對道常“其歸不能當於義”持批評態度,這與前麵寫分寧人“薄義”有著內在的聯係。不管是曾鞏自己,還是他在文中所提到的那位僧人,之所以有著這樣的精神,都是因為真正學習自己的老師的緣故,我們知道儒家的老師是孔子,而佛家的老師是釋迦牟尼佛,這都是世出世間的大聖大賢的人,都是我們應該好好向他們學習的好老師。

【禿禿記】

禿禿,高密孫齊兒也1。齊明法,得嘉州司法2。先娶杜氏,留高密。更紿娶周氏3,與抵蜀。罷歸,周氏恚齊紿4,告縣。齊貲謝得釋5。授歙州休寧縣尉,與杜氏俱迎之官6,再期,得告歸7。周氏複恚,求絕8,齊急曰:“為若出杜氏。”祝發以誓9。周氏可之。

齊獨之休寧,得娼陳氏,又納之。代受撫州司法,歸間周氏,不複見10,使人竊取其所產子,合杜氏、陳氏,載之撫州。明道二年正月,至是月,周氏亦與其弟來,欲入據其署,吏遮以告齊11。齊在寶應佛寺受租米,趨歸12,捽挽置廡下13,出偽券曰:“若傭也,何敢爾!” 14辨於州,不直15。周氏訴於江西轉運使,不聽。久之,以布衣書裏姓聯訴事16,行道上乞食。

肖貫守饒州,馳告貫17。饒州,江東也,不當受訴。貫受不拒,轉運使始遣吏祝應言為覆18。周氏引產子為據,齊懼子見事得,即送匿旁方政舍19。又懼,則收以歸,扼其喉,不死。陳氏從旁引兒足20,倒持之,抑其首甕水中21,乃死,禿禿也。召役者鄧旺,穿寢後垣下為坎22,深四尺,瘞其中23,生五歲雲。獄上更赦,猶停齊官24,徙濠州,八月也。

慶曆三年十月二十二日,司法張彥博改作寢廬,治地得坎中死兒,驗問知狀者25,小吏熊簡對如此26。又召鄧旺詰之,合獄辭27,留州者畢是28,惟殺禿禿狀蓋不見。與予言而悲之,遂以棺服斂之,設酒脯奠焉。以錢與浮圖人升倫,買磚為壙29,城南五裏張氏林下瘞之,治地後十日也30。

嗚呼!人固擇於禽獸夷狄也。禽獸夷狄於其配合孕養31,知不相禍也,相禍則其類絕也久矣。如齊何議焉32?買石刻其事,納之壙中,以慰禿禿,且有警也33。事始末34,惟杜氏一無忌言35。二十九日,南豐曾鞏作。

1高密孫齊兒也:高密縣孫齊的兒子。

2齊明法,得嘉州司法:孫齊懂得法律,得到了嘉州司法的職位。

3更紿娶周氏:紿dai,欺騙。

4周氏恚齊紿:恚,憤怒。

5齊貲謝得釋:貲謝,用錢財賄賂。

6俱迎之官:一起上任。

7再期,得告歸:第二年,請假回家探親。期 ji,一年。

8求絕:希望斷絕關係。

9祝發以誓:祝發,割斷頭發。

10歸間周氏,不複見:間,慰問。

11吏遮以告齊:小吏去通報孫齊。

12趨歸:很快趕回來。

13捽挽置廡下:捽zuo,揪。挽,拉。

14出偽券曰:“若傭也,何敢爾!”:偽券,假的證明書。你隻是一個傭人,怎麽可以這麽放肆。

15不直:不讚同。

16以布衣書裏姓聯訴事:在布衣服上寫下自己的籍貫、姓名以及訴訟的事情。

17馳告貫:跑去告訴肖貫。

18轉運使始遣吏祝應言為覆:

19齊懼子見事得,即送匿旁方政舍:兒子禿禿一旦出庭作證,事情的真相就查明了。匿,藏。

20陳氏從旁引兒足:引,抓、提。

21倒持之,抑其首甕水中:抑,按。

22穿寢後垣下為坎:在寢室後麵牆下挖土成坑。

23瘞其中:瘞yi,埋。

24獄上更赦,猶停齊官:案件報上去以後,正好遇到大赦,仍然停止了孫齊的任職。

25驗問知狀者:驗問知道實情的人。

26小吏熊簡對如此:對如此,將真相說出來。

27合獄辭:對上了各自的言辭。

28留州者畢是:

29壙:墓穴。

30治地後十日也:即改作寢廬後十天。

31配合孕養:生育後代。

32如齊何議焉:對於孫齊還有什麽可說呢?

33且有警也:警,作警示、警告。

34事始末:事情的來龍去脈。

35惟杜氏一無忌言:隻有杜氏毫無顧忌隱瞞之語。

曾鞏這一篇文章則是表現了一位儒者的生命關懷,表現了一位文人的生命尊重,在這篇文章中,作者為我們講述了一個非常淒慘而又令人發指的事件,通過這個事件,我們可以看到當時由於一些人不遵守聖人的教誨,所以在社會上做出了很多違背天理和人心的事情,而作者憑著一個儒者的關懷,表達了自己的憤慨和傾向,這其實是一種生命的敏感性,對於生命尊重的自然流露。則是我們在閱讀文章的時候應該注意的地方。而曾鞏在這篇文章中,其實要是僅僅隻是寫這個個五歲的小孩子,也當然也沒有什麽事跡可傳述。所以在文中就隻是寫了幾句:孫齊把禿禿藏起來,又怕被人發覺,遂“扼其喉”,禿禿未死,就又被倒提著兩足,頭被按在水缸裏淹死。禿禿的事狀事實上隻是被害經過。但這一事件所含蘊的社會倫理意義,則是重大的。可見文章的命題,對指導讀者閱讀,也是有著重要作用的。再一個那就是通過事件的分析,來表達重點和情感取向。孫齊先娶杜氏,留在家鄉,而後又假稱未婚,騙娶了周氏,去蜀上任。真相大白後,糾紛一場。前車之覆未遠,又故惡重演,獨自去休寧上任,又納娼妓陳氏。這些都說明孫齊是個奸詐好色、無義無信之徒。常言毒不食子”,言畜類之殘暴者也具備親子間的基本道德。但孫齊則不然,為了怕官府戳穿他誣妻為傭的醜行,竟不惜殘忍地殺害了親生兒子,毀滅證據,保全自己。我們一般在閱讀的時候多半是注意其中所寫的事情,但其實更重要的是事件所透露出來的人的精神世界則是我們更應該關注的東西,就比如這裏在文章背後所體現出來的曾鞏的精神世界。

【醒心亭記】

滁州之西南,泉水之涯,歐陽公作州1之二年,構亭曰“豐樂”,自為記以見其名之意2。既又直3“豐樂”之東幾百步,得山之高,構亭曰“醒心”,使鞏記之。

凡公與州之賓客者遊焉,則必即“豐樂”以飲。或醉且勞矣,則必即醒心而望,以見夫群山之相環,雲煙之相滋,曠野之無窮,草樹眾而泉石嘉,使目新乎其所睹,耳新乎其所聞,則其心灑然而醒,更欲久而忘歸也。故即其所以然而為名4,取韓子退之《北湖》之詩雲。噫!其可謂善取樂於山泉之間,而名之以見其實,又善者矣。

雖然,公之樂,吾能言之。吾君優遊而無為於上,吾民給足而無憾於下,天下學者皆為材且良,夷狄鳥獸草木之生者,皆得其宜,公樂也。一山之隅,一泉之旁,豈公樂哉?乃公所以寄意於此也。

若公之賢,韓子歿數百年,而始有之。今同遊之賓客,尚未知公之難遇也。後百千年,有慕公之為人,而覽公之跡,思欲見之,有不可及之歎,然後知公之難遇也。則凡同遊於此者,其可不喜且幸歟?而鞏也,又得以文詞托名於公文之次5,其又不喜且幸歟!

慶曆七年八月十五日記。

1作州:擔任一州之長。

2自為記以見其名之意:自己寫記以說明亭名的意思。

3直:當,在。

4為名:取名。

5以文詞托名於公文之次:以這一篇文詞列在歐陽公的文章後麵。

曾鞏這一篇文章中所說的醉心亭,是歐陽修被貶到滁州之後所建的,當時歐陽修因為支持範仲淹等人的改革而被貶,到了滁州之後修建了這座亭子,而讓曾鞏給他寫了這篇記。歐陽修的貶所滁州,它是位於長江下遊的江北的可以說是最大的支流,也就是滁河的左岸。在古時候它是屬於棠邑,是書上記載它最初的名字叫做“塗中”。在公元四百七十三年的時候在這裏設置了新昌郡,所以滁州就成了地區的首府。到公元五百八十九年的時候以“滁”字通“塗”字,所以就將這個地方改稱為滁州了,那麽從這以後的一千多年的時間裏始終被稱為“滁州”。這個地方在曆朝曆代都是扼守中原與南京的要道,所以這個地方非常重要,有“金陵鎖鑰”之稱。而在現在它是安徽省的省轄市,下轄兩區兩市四縣。而曾鞏這篇文章中,首先是交代寫《醒心亭記》的有關背景及寫“記”之緣由。文章在介紹“醒心亭”之前,先介紹了“豐樂”亭。作者所以寫豐樂亭,用意在於以豐樂亭作背景,一方麵引出醒心亭的位置,豐樂亭往東幾百步的高山上;一方麵交代了“醒心亭”的環境。寫“豐樂亭”就是在描繪“醒心亭”的畫麵背景。接下來曾鞏再以“飲”和“望”兩字,概括區分了“豐樂”、“醒心”二亭不同的用途:前者用於飲酒,後者用於覽勝。一個“望”字,總領景致之敘:群山相環,雲煙彌漫,曠野無垠,草木茂密,泉水清冽,山岩峻秀。作者所以寫“望”中之景,是為了引出“望”中的感受:耳目一新,心中暢然清爽——從而點明醒心亭所以名“醒心”的原因,並進一步指明“醒心”一詞的出處及掌故。這些都是我們在閱讀文章的時候應該注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