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

【與鄂州柳中丞書】

淮右殘孽1,尚守巢窟,環寇之師,殆且2十萬,嗔目語難3。自以為武人不肯循法度,頡頏作氣勢4,竊爵位自尊大者,肩相磨地相屬5也;不聞有一人援桴鼓誓眾而前6者,但日令走馬來求賞給,助寇為聲勢而已!

閣下書生也。詩書禮樂是習,仁義是修,法度是束7。一旦去文就武,鼓三軍而進之,陳師鞠旅8,親與為辛苦,慷慨感激,同食下卒,將二州之牧以壯士氣,斬所乘馬以祭踶9死之士,雖古名將,何以加茲!此由天資忠孝,鬱於中而大作於外10,動皆中於機會,以取勝於當世。而為戎臣師11;豈常習於威暴之事,而樂其鬥戰之危也哉?

愈誠怯弱不適於用,聽於下風12,竊自增氣13,誇於中朝14稠人廣眾會集之中,所以羞武夫之顏,令議者知將國兵而為人之司命15者,不在彼而在此16也。

臨敵重慎,誡輕出入,良食自愛17,以副18見慕之徒之心,而果為國立大功也。幸甚,幸甚!不宣。愈再拜。

1淮右殘孽:指盤踞淮西的叛軍吳元濟。

2殆且:將近。

3嗔目語難:嗔目,瞪大眼睛怒視。語難,出語責難。即蠻橫無理。

4頡頏作氣勢:頡頏,xie hang,倔傲。作氣勢,氣焰囂張。

5肩相磨地相屬:肩相磨,人很多。地相屬,地相接。即兩軍距離很近。

6援桴鼓誓眾而前:桴fu,鼓槌,擊鼓以示進軍。誓眾,向眾人宣誓、鼓動。

7詩書禮樂是習,仁義是修,法度是束:習,實踐。修,力行。束,約束。

8陳師鞠旅:陳列軍隊,誓告討伐,即帶兵征討。

9踶(di):踢。

10鬱於中而大作於外:平日積蓄於胸中,用時才能大有作為。鬱,積。

11戎臣師:將士們的榜樣。

12下風:自謙,處下位。

13竊自增氣:暗暗地增加勇氣。

14中朝:朝中。

15司命:掌握百官性命。

16不在彼而在此:不在朝中而在將軍這裏。

17良食自愛:即保重身體。

18副:滿足。

在唐憲宗元和九年,淮西節度使吳少陽死,他的兒子吳元濟向朝廷申報襲位,沒有成功,於是自領軍務,縱兵焚掠舞陽、葉等縣,威脅洛陽,發動叛亂。於是憲宗發兵十六道討伐之。到了第二年二月,詔鄂州刺史,鄂兵觀察史柳公綽以兵五千隸安州刺史李聽率赴行營。公綽說:“朝廷以吾儒生不知兵邪?”所以他願意帶兵前去參加討伐。在領命後他引兵渡江,象古代名將一樣勇猛。“每戰輒勝”。這個時候擔任中書舍人的韓愈為此十分振奮,寫下了這篇《與鄂州柳中丞書》。書信大意是稱讚柳公綽“去文就武”,建立戰功,為書生爭氣;同時聲討了藩鎮勢力,並對唐王朝中的某些腐敗現象予以揭露和抨擊。文章筆墨酣暢、脈絡清晰。首先敘寫了敵方的陣勢與囂張氣焰,以及某些朝廷武官的臨戰狀態。作者在此不正麵寫吳元濟兵力的雄厚,隻說“環寇之師,殆且十萬,目語難”,以此襯出當時藩鎮反叛勢力的強大難製,進而指出象吳元濟這樣自恃是武人,掌有軍隊而不肯遵循法度的地方割據勢力中,逞勢欲取爵位自稱王者,已經有很多,然而朝廷那麽些武官,並沒有聽說有人勇於征敵並取得顯著戰功,但卻“日令走馬來求賞給。”作者在此極寫了叛賊武夫的驕悍不法和那些朝中將官的消極對敵、貪求利祿,“助寇為聲勢”。以此為襯托,在下麵寫出柳公綽的勇武仁義,並證明“書生之有用”。文章稱讚柳身為熟知詩書禮義的書生,自領三軍,且身同士卒“親與為辛苦”。“斬所乘馬以祭踶死之士”句,是說柳公綽因他的馬踏死了士兵,命斬之。這時有賓客在旁說殺掉良馬太可惜,公綽曰:“豈有良馬害人乎?”命令即刻殺掉。從這則事情裏亦可看出柳公綽處理事情的賢明及其愛兵。故此作者說他的豪舉與戰功,均是由於“天資忠孝,鬱於中而大作於外”,所以“取勝於當世”。最後則總收感奮之意,說柳公綽之舉為書生大長了誌氣,進而向朝廷內一些固守偏見的高官們重斫一筆“令議者知將國兵而為人之司令者,不在彼而在此也。”文章主要敘述了柳公綽的卓越才能和韓愈的激動之情,這是我們在閱讀時需要注意的。

【又一首】

愈愚不能量事勢可否1。比常念淮右以靡弊困頓三州之地2,蚊蚋蟻蟲之聚3,感凶豎煦濡飲食之惠4,提童子之手5坐之堂上,奉以為帥,出死力以抗逆明詔6,戰天下之兵;乘機逐利,四出侵暴,屠燒縣邑,賊殺不辜,環其地數千裏莫不被其毒,洛、汝、襄、荊、許、潁、淮、江,為之騷然7。丞相公卿士大夫勞於圖議,握兵之將、熊羆?虎之士,畏懦?蹜,莫肯杖戈為士卒前行8者;獨閣下奮然率先,揚兵界上,將二州之守,親出入行9間,與士卒均辛苦,生其氣勢。見將軍之鋒穎凜然,有向敵之意;用儒雅文字章句之業,取先天下武夫10,關其口而奪之氣11:愚初聞時方食,不覺棄匕箸12起立。豈以為閣下真能引孤軍單進,與死寇角逐,爭一旦僥幸之利哉?就令如是,亦不足貴;其所以服人心,在行事適機宜,而風采可畏愛故也。是以前狀13輒述鄙誠,眷惠手翰14還答,益增欣悚15。

夫一眾人心力耳目,使所至如時雨,三代用師,不出是道。閣下果能充其言16,繼之以無倦17,得形便之地18,甲兵足用,雖國家故所失地,旬歲19可坐而得;況此小寇,安足置齒牙間?勉而卒之20,以俟其至,幸甚!夫遠征軍士:行者有羈旅離別之思,居者有怨曠**之憂,本軍有饋餉煩費之難,地主多姑息形跡之患21;急之則怨,緩之則不用命;浮寄孤懸22,形勢銷弱23,又與賊不相諳委24,臨敵恐駭,難以有功。若召募士人,必得豪勇,與賊相熟,知其氣力所極,無望風之驚,愛護鄉裏,勇於自戰:征兵滿萬,不如召募數千。閣下以為何如?儻可上聞25行之否?

計26已與裴中丞相見,行營事宜,不惜時賜示及27,幸甚!不宣28。愈再拜。

1事勢可否:事勢,情勢、局勢。可否,是否進展順利、局勢好壞。

2以靡弊困頓三州之地:比,近來。靡弊困頓,衰弊勞困。三州,中州(今河南信陽一帶)、光州(今河南黃州一帶)、蔡州(今河南汝陽一帶)。

3蚊蚋蟻蟲之聚:蚋(rui),蚊子一類的昆蟲。蟲豸一樣的軍隊。

4感凶豎煦濡飲食之惠:凶豎,指吳元濟及其父吳少陽。煦濡飲食之惠,衣食溫飽的小恩小惠。

5童子之手:吳少陽死時,吳元濟二十二歲,就被其部下奉為元帥。

6出死力以抗逆明詔:全力對抗朝廷的旨意。

7騷然:騷擾、**。

8莫肯杖戈為士卒前行:杖戈,舉起兵器。

9行:行伍,軍隊。

10取先天下武夫:取先,超過、勝過。

11關其口而奪之氣:讓對方閉口,使對方喪失氣焰。

12匕箸:匕,匙勺。箸,筷子。

13前狀:前一封信。

14手翰:書信。

15欣悚(song):高興和恐懼。

16充其言:實現所說的誓言。

17無倦:不疲倦,即再接再厲之意。

18形便之地:地勢較為有利。

19旬歲:一年。

20勉而卒之:勉,勉力。

21地主多姑息形跡之患:地主,當地的主人。姑息形跡,過於寬容遷就士兵的舉止。

22浮寄孤懸:浮寄,漂流在外的士兵。孤懸,孤守在家的親人。

23形勢銷弱:削弱有利形勢、地落士兵士氣。

24諳(an)委:熟悉。

25上聞:向上級報告申請。

26計:估計。

27賜示及:賜,敬詞。示及,指示。

先前韓愈已經給柳公綽寫了一封信,就是《與鄂州柳中函書》,而後他又寫了這一封信,寄給柳公綽,以表達他的激動之情,並且在信中跟柳公綽探討了一些軍事上的問題,這充分顯示了韓愈的才能。當時征討叛侵的藩鎮勢力吳元濟,平淮西之役已成為唐王朝中政治、軍事方麵的一件大事,韓愈對此也一直十分重視和關注。在寫這封信以前,他曾上過《論淮西事宜狀》,條陳征討淮西的策略措施,因而招致朝中頑固派權勢者的不滿,由中書舍人被遷為右庶子。但韓愈仍舊堅持自己的觀點。在這封書信中,他便向直接領兵討伐吳元濟的柳公綽,重申了自己關於淮西用兵的意見。全文由三部分內容連綴而成。開始由述敵之氣焰,陳述其恃仗所在,進到貶斥朝中眾人的“勞於徒議”和避敵懼戰、褒揚柳公綽的率先殲敵,有勇有智;繼而銜接上段語意,提出“募士勝於征兵”的用兵之策,最後表示此計策已提呈裴中丞,希望能多了解行營中事宜等。此文氣勢連貫,條理清晰,說理透徹,擁有一種委婉而勁健的風格。此文氣勢連貫,條理清晰,說理透徹,擁有一種委婉而勁健的風格。首先,文章在宛轉鋪敘,以其內在的密切銜接全麵托出作品的內在意蘊方麵很有特色。其次本文給人以新鮮之感的,是行文中凸現出來的,是一個有別於可單純從文學角度去欣賞的抒情喻理的主人公形象,一個策論經濟明達,深諳用兵戰略的韓愈。這與在他其它文章中出現的以滿腹才學來抒情喻理明道的形象有所不同,是以字字著實的策略陳述,向讀者展示了他豐富性格、才能的另一個側麵。這封信是作者對柳公綽的讚頌,這在他前一封信中已經涉及,不過這封信中除了表示欽佩推崇之情外,更加出謀劃策,顯示了韓愈的軍事才能,這是我們在閱讀時需要注意的。

【答劉正夫書】

愈白,進士劉君足下:辱箋1,教以所不及2,既荷辱賜3,且愧其誠然4,幸甚幸甚!凡舉進士者,於先進之門,何所不往,先進之於後輩,苟見其至,寧可以不答其意邪?來者則接之,舉城士大夫莫不皆然,而愈不幸獨有接後輩名,名之所存,謗之所歸也。

有來問者,不敢不以誠答。或問:“為文宜何師?”必謹對曰:“宜師古聖人。”曰:“古聖賢人所為書具存,辭皆不同,宜何師?”必謹對曰:“師其意不師其辭。”又問曰:“文宜易宜難5?”必謹對曰:“無難易,惟其是爾6。”如是而已,非固開其為此,而禁其為彼7也。

夫百物朝夕所見者,人皆不注視也,及睹其異者8,則共觀而言之9。夫文豈異於是乎?漢朝人莫不能為文,獨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雄為之最。然則用功深者,其收名也遠。若皆與世沈浮,不自樹立,雖不為當時所怪,亦必無後世之傳也。足下家中百物,皆賴而用也,然其所珍愛者,必非常物。夫君子之於文,豈異於是乎?今後進之為文,能深探而力取10之,以古聖賢人為法者,雖未必皆是,要若有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雄之徒出,必自於此,不自於循常之徒11也。若聖人之道,不用文則已,用則必尚其能者,能者非他,能自樹立,不因循者是也。有文字來12,誰不為文,然其存於今者,必其能者也。顧常以此為說耳。

愈於足下,忝同道而先進者13,又常從遊於賢尊給事,既辱厚賜,又安得不進其所有以為答也。足下以為何如?愈白。

1箋:信件。

2教以所不及:教給我我所不知道的地方。

3既荷辱賜:既,已經。荷,收到。辱賜,您的信。

4愧其誠然:愧,慚愧。

5宜易宜難:應選難的一點的呢,還是應該選簡單一點的?

6惟其是爾:是,正確、合於古聖人之道。

7非固開其為此,而禁其為彼:隻允許一方麵,而不允許另一方麵。

8睹其異者:異,非同尋常。

9共觀而言之:言,談論、讚同。

10深探而力取:深入研究而後謹慎選擇。

11循常之徒:循,遵循。常,普通的、普遍的。

12有文字來:自從文字被創造出來以後。

13忝同道而先進者:忝,謙辭,辱沒的意思。同道,考取進士。先進,先考取進士的人。

文章中所說的劉正夫,或許應該改成劉岩夫。文章寫道:承蒙您惠書教誨,您所指出的問題都很正確,使我受益匪淺。凡是參加科舉考試想中舉的人,對於那些已經獲得進士稱號的前輩,都能夠去拜訪請教。前輩進士對於後輩的求教,怎麽能夠拒之門外呢?凡有來訪就都應該接待,這是全城的士大夫都是這樣做的。可是遺憾的是,唯獨隻有我韓愈,雖然也有一個獎掖後進的名聲,但名氣是傳出去了,但是各種誹謗卻回到了我的身邊。不過隻要有人來問及為文之道,我是從不隱瞞自己的觀點。比如說要是有人提問:“做文章應該效法什麽呢?”我一定要鄭重地回答:“當然應該效法三代聖賢,以他們為師。”要是有人問:“三代聖賢寫的書很多,而且流傳下來有不少種類,更何況各種文辭特點都不同。我們平時經常能見到的東西,人們都不去注意;但是如果看到一件特異的物品,那麽大家都會圍觀議論。難道文章不是這樣嗎?我們知道漢朝人沒有不會寫文章的,但也隻有司馬相如和太史公,還有劉向與揚雄做的文章最好,他們下的功夫最深,而且名聲就傳得遠。但是如果都隨波逐流,沒有獨到見解,即使不會受責於當代,也必定不會流傳於後世。您家中的許多物品,都是日常要使用的,而且其中被你珍惜並倍加愛護的,這肯定不是一般的東西。所以君子做文章,難道不是應該這樣嗎?我們現在的後輩學者,如果可以進一步探求做文章的道理,學習古代聖賢的為文之道,想必一定能夠取得成功的,一定是象司馬相如和太史公,還有劉向和揚雄那樣的人,而不是人雲亦雲的人。至於說到往古的聖人做文章,我想不做也就罷了,要是做了就必定會發揮他的特長。在這裏我們可以看到:最後一小段為書信的結束語。其中“忝同道而先進者”,是客套語。劉正夫剛應試進士,而韓愈此時已是進士的先輩,所以說是同道而先進者。這是我們在閱讀是需要注意的。

【答呂醫山人書】

愈白:惠書1責2以不能如信陵執轡3者,夫信陵戰國公子,欲以取士聲勢傾天下而然4耳。如仆者,自度5若世無孔子,不當在弟子之列。

以吾子6始自山出,有樸茂之美意,恐未礱磨7以世事。又自周後文弊,百子為書,各自名家,亂聖人之宗,後生習傳,雜而不貫,故設問以觀吾子。其已成熟乎,將以為友也。其未成熟乎,將以講8去其非而趨是耳。不如六國公子有市於道9者也。

方今天下入仕,惟以進士明經,及卿大夫之世耳。其人率皆習熟時俗,工於語言,識形勢,善候人主意10。故天下靡靡11,日入於衰壞,恐不複振起。務欲進足下趨死不顧利害去就之人於朝,以爭救之耳,非謂當今公卿間無足下輩文學知識也。不得以信陵比。

然足下衣破衣,係麻鞋,率然12叩吾門。吾待足下,雖未盡賓主之道,不可謂無意13者。足下行天下,得此於人益寡14。乃遂能責不足於我15,此真仆所汲汲求者。議雖未中節16,其不肯阿曲17以事人者灼灼明矣。方將坐足下三浴而三熏18之,聽仆之所為,少安無躁。愈頓首。

1惠書:敬語。

2責:譴責、指責。

3如信陵執轡:信陵君在街市上執轡等待侯贏,以示敬賢。

4以取士聲勢傾天下而然:取士,爭取和接納賢士。聲勢,聲譽和勢力。

5度:duo,猜測、思量。

6吾子:您。

7礱磨:二字意思相同,都為磨練的意思。

8講:

9市於道:把交友的道當做買賣來做。

10善候人主意:

11靡靡:頹敗、衰退。

12率然:突然。

13無意:沒有盡到主人之義。

14得此於人益寡:得此,盡賓主之道。益寡,更少。

15責不足於我:責備我待客的禮貌不周到。

16中節:說到關鍵處,議論恰當。

17阿曲:阿,阿諛、奉承。曲,逢迎、巴結。

18三浴而三熏:表示十分看重。

我們先來分析一下本文的特點就,總結起來就是:氣勢淩厲而辭意淳厚婉轉,是一篇難得的情意懇切、說理透徹的妙文。文章開頭第一句即是“惠書責以不能如信陵執轡者。”惠書是對對方來信客氣的說法。信陵,信陵君,名無忌,戰國時期魏國的公子,與齊國的孟嚐君和趙國的平原君,還有楚國的春申君被並稱為戰國時四公子。文中所說的執轡,指握著馬韁。據《史記·信陵君列傳》記載,魏國有個隱士侯嬴,當時是魏國都城大梁夷門的守門人。信陵君備好馬車去請他,侯嬴身著破衣,毫不客氣地坐在信陵君座位的上首,以觀察信陵君的態度如何,信陵握著馬韁,態度益加謙恭。呂在來信中,指責韓愈不能象信陵君為侯嬴執轡那樣地接待他。於是韓愈在文中首先表明,自己尊信的是孔子及儒家“聖人之道”,接待象你呂這樣沒經過什麽磨練的後生,目的也是為了共同講習明道,以正“聖人之宗”,而不是象信陵君那樣,想用交結賢士的名聲、聲勢令天下人傾倒(“欲以取士聲勢傾天下而然耳”)。接著作者尖銳指出當時靠巧於辭令,甚至靠公卿大夫的家世門第不用考試即可做官的入仕途徑,使天下的人都學會了一味順隨,善於迎合皇帝之意。風氣日益衰敗頹壞。聲明自己要推薦敢於舍棄個人性命、不顧自身利害得失的人到朝廷中去(“趨死不顧利害去就之人於朝”),以“爭救”日入於衰壞”的朝政。文章在最後,直率明確地告訴呂,他對作者的責備“未中節”,說的不對。同時,又稱讚了他“不肯阿曲以事人”的品行,並且表示了接納,說呂正是自己急需要找的人。要對他進行三沐三熏的接待。表現了作者真正“求賢若渴”、禮賢下士的心情及風采。這裏更體現出韓愈對賢才的禮敬,以及對自己不能獲得正當的認同的一種心理狀態,這是微妙地傳達出來的。

【送孟東野序】

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1;草木之無聲,風撓之鳴2;水之無聲,風**之鳴3,其躍也或激之4,其趨也或梗之5,其沸也或炙之6;金石之無聲,或擊之鳴。人之於言也亦然:有不得已7者而後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懷8,凡出乎口而為聲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樂也者,鬱於中而泄於外9者也,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10:金、石、絲、竹、匏、土、革、木11八者,物之善鳴者也。維天之於時也亦然: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是故以鳥鳴春,以雷鳴夏,以蟲鳴秋,以風鳴冬,四時之相推敚12,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其於人也亦然:人聲之精者為言13,文辭之於言,又其精也,尤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其在唐、虞,咎陶14、禹其善鳴者也,而假以鳴。夔弗能以文辭鳴,又自假於《韶》以鳴。夏之時,五子15以其歌鳴。伊尹鳴殷。周公鳴周。凡載於《詩》、《書》六藝,皆鳴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16鳴之,其聲大而遠。《傳》曰:“天將以夫子為木鐸17。”其弗信矣乎!其末18也,莊周以其荒唐之辭鳴。楚,大國也,其亡也,以屈原鳴。臧孫辰19、孟軻、荀卿,以道鳴者也。楊朱、墨翟、管夷吾、晏嬰、老聃、申不害、韓非、慎到、田駢20、鄒衍、屍佼21、孫武、張儀、蘇秦之屬,皆以其術22鳴。秦之興,李斯鳴之。漢之時,司馬遷、相如、揚雄,最其善鳴者也。其下魏、晉氏,鳴者不及於古,然亦未嚐絕也;就其善者,其聲清以浮23,其節數以急24,其辭**以哀25,其誌弛以肆26,其為言也,亂雜而無章。將天醜其德莫之顧27耶?何為乎不鳴其善鳴者也?

唐之有天下,陳子昂、蘇源明28、元結29、李白、杜甫、李觀30,皆以其所能鳴。其存而在下者,孟郊東野始以其詩鳴,其高出魏、晉,不懈而及於古,其它浸**31乎漢氏矣。從吾遊者,李翱、張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鳴信善32矣,抑不知天將和其聲,而使鳴國家之盛耶?抑將窮餓其身,思愁其心腸33,而使自鳴其不幸耶?三子者之命,則懸34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35!

東野之役36於江南也,有若不釋然37者,故吾道其命於天者以解之38。

1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大凡,大概。不得其平,覺得不公平、不公正。

2風撓之鳴:撓(nao),擾動。風擾動草木而發出聲音。

3風**之鳴:**,振**。風振**草木而發出聲音。

4其躍也或激之:躍,水飛濺。激,搏激。

5其趨也或梗之:趨,水流得很快。梗,阻遏。

6其沸也或炙之:沸,沸騰。炙(zhi),烤,用火加熱。

7不得已:不能控製、不能抑製。

8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懷:思,情感。懷,哀傷。

9鬱於中而泄於外:心中感到抑鬱而宣泄出來。

10假之鳴:假,借助、通過。

11金、石、絲、竹、匏、土、革、木:鍾鎛、盤、琴瑟、管蕭、笙、塤、鼓鞀、柷敔。

12推敚:敚,通“奪”。推移、更替。

13人聲之精者為言:人發出的聲音中精華的部分成為語言。

14咎陶:gao yao,也作皋陶。

15五子:夏啟的兒子太康的五個弟弟,作《五子之歌》。

16孔子之徒:孔子等人。

17木鐸:皇帝發布詔令時所敲的鍾。

18末:戰國時期。

19臧孫辰:藏文仲,春秋時魯國大夫。

20田駢:亦名陳駢,戰國時齊國人,齊宣王時為上大夫。

21屍佼:戰國時魯國人。

22術:治國之術、方法。

23清以浮:清而輕。

24數(shuo)以急:頻繁而急促。

25**以哀:**,過分、靡麗。

26弛以肆:鬆懈而縱恣。

27醜其德莫之顧:醜,作動詞用,憎惡。德,德政。莫之顧,不顧惜他們。

28蘇源明:字弱夫,唐肅宗時知製誥。

29元結:字次山,著《篋中集》。

30李觀:字符賓,為李華的侄子,與韓愈同榜進士。

31浸**:漸漸浸入。

32信善:真誠美好。

33思愁其心腸:忠心惆悵。

34懸:寄於、決定於。

35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

36役:困處。

37釋然:舒暢。

38道其命於天者以解之:解,寬解、安慰。

韓愈的這一篇文章,是一篇“贈序”,它與“書序”有不同的特點。現在我們先來看看正文:平常說來各種不同的事物處在不平靜的時候一般都會發出聲音:比如草木本來沒有聲音,風搖動它就會發出聲音。水本來沒有聲響,風要是震**它就發出聲音。水浪騰湧,或者是有東西在阻遏水勢;而水流湍急,可能是有東西阻塞了水道;還有水花沸騰,或許是有火在燒煮它。金屬石器本來沒有聲響,但是有人敲擊它就發出音響。所以人的語言也同樣如此,一般到了不得不說的時候才會發言。比如說人們唱歌是為了寄托情思,而人們哭泣是因為有所懷戀,大凡是從口中發出而成為聲響的,或許都有其不能平靜的原因吧!再說音樂,這是人們心中鬱悶而表達出來的心聲,一般人們都會選擇最適合發音的樂器來奏樂。金和石、絲和竹、匏和土、革和木這八種樂器,我們知道是各類物質中發音最好的。天地對於一年四季也都是如此,都會選擇最善於發聲的事物而借它來發聲。所以春天的時候讓百鳥啁啾,夏天的時候讓雷霆轟鳴,秋天的時候讓蟲聲唧唧,冬天的時候讓寒風呼嘯。一年四季這樣互相推移變化,我想也一定有其不能平靜的原因吧?對於我們常人來說也是這樣。比如說人類聲音的精華是語言,而文辭對於語言來說,則又是它的精華,因此尤其要選擇善於表達的人,依靠他們來說出我們的意見。比如說在唐堯和虞舜時,咎陶與禹是最善於表達的,所以就借助他倆來表達。而夔不能用文辭來表達,故而他就借演奏《韶》樂來表達。最後作者寫道:在與我交往的人中間,李翱與張籍大概是最引人注目的。他們幾位的文辭表達確實是非常很好的。但是不知道天地將要和他們的聲音,而使他們作品表達國家的富強呢,還是將要使他們貧窮饑餓,而愁腸百結,讓他們作品表達自身的不幸的遭遇呢?我知道他們幾位的命運,都掌握在老天爺的手裏了。所以說身居高位有什麽可喜的,而身沉下僚又有什麽可悲的呢?這是作者在文中傳達出的最後的觀點!

【送許郢州序】

愈嚐以書自通於於公,累數百言。其大要言:先達之士1,得人而托之2,則道德彰而名問流3;後進之士,得人而托之,則事業顯而爵位通4。下有矜5乎能,上有矜乎位,雖恒6相求而喜(方苞曰:“喜”應作“苦”。)不相遇。於公不以其言為不可7,複書曰:“足下之言是也。”於公身居方伯8之尊,蓄不世之材,而能與卑鄙庸陋相應答如影響9,是非忠乎君而樂乎善,以國家之務為己任者乎?愈雖不敢私其大恩10,抑不可不謂之知己,恒矜而誦之11。情已至而事不從,小人之所不為也;故於使君之行,道刺史之事,以為於公贈12。

凡天下之事,成於自同而敗於自異13。為刺史者恒私於其民,不以實應乎府14;為觀察使者恒急於其賦,不以情信乎州15。繇是刺史不安其官,觀察使不得其政16,財已竭而斂不休,人已窮而賦愈急,其不去為盜也亦幸矣。誠使刺史不私於其民,觀察使不急於其賦。刺史曰:“吾州之民天下之民也,惠不可以獨厚17。”觀察使亦曰:“某州之民天下之民也,斂不可以獨急18。”如是而政不均19,令不行者,未之有也。其前之言者,於公既已信而行之矣;今之言者,其有不信乎?縣之於州,猶州之於府也。有以事乎上,有以臨乎下,同則成,異則敗者皆然也。非使君之賢,其誰能信之?

愈於使君非燕遊一朝之好20也,故其贈行,不以頌而以規21。

1先達之士:先騰達的人,先在社會上有顯耀地位的人。

2得人而托之:得人,見到後進之士。托,支撐、引進、薦舉。

3名問流:名聲流傳、遠播。

4爵位通:通,接、到。

5矜:矜持、低調。

6恒:一直。

7不以其言為不可:不認為我說的為錯誤。

8方伯:地方行政長官。

9影響:影子和聲響。影子所及,聲響所到。

10私其大恩:獨享大恩。

11誦之:口裏喃喃念叨。

12以為於公贈:以之為於公贈別。

13成於自同而敗於自異:自同,內部團結。自異,內部矛盾。

14不以實應乎府:應,上報。

15不以情信乎州:信,信任、支撐。

16不得其政:治理不好。

17獨厚:單獨偏袒。

18獨急:單獨催促。

19不均:不平等。

20非燕遊一朝之好:燕,通“宴”。意即情感很淡薄。

21不以頌而以規:頌,稱頌。規,規諫。

在這篇文章中所提到的於頔,當時正是一方的連帥,掌管著一道的兵財,所以韓愈自然不可輕易地向他提出規勸。而郢州正是於統轄的州郡之一,現在許仲輿去郢州,還是於的下級。這上、下級之間,就有個相互信任、推崇援引的問題,相互信任才能搞好政事,推崇援引才能相得益彰。要建立這種信任感,就必須多加聯係,溝通情況,作到上令下傳,下情上達。所以韓愈就寫了這封信,一是對於談談自己的看法,另一方麵當然也是希望他能夠照顧一下韓愈的朋友,而韓愈的規諷,就是從這裏入手的。在最初的時候他委婉地把於苛於賦斂,說成是他不通下情,因此在下的應該以實情報告給他,上下情通,彼此信任,才能廉肅政事。這樣寫,就不致觸怒於了。我們知道這個於本來就是一個公然橫征暴斂的大貪官,而韓愈還要在文中寫這些東西,確實很費腦筋,不過這篇文章還是在某種意義上披露了中唐時期賦稅製度的殘酷和政府內部的矛盾,也反映了韓愈輕徭薄賦的政治主張。主旨是規諷於公,表達上卻極為婉曲、藹如、遮掩。本來是指責於公巧取豪奪,不恤民命,卻婉曲其辭,隻說他不通下情;本來是警醒於公不要急征暴斂,以防為淵驅魚,卻旁敲側擊,明告刺史“惠不可以獨厚”;本來責於公重於責刺史,卻於公、刺史對舉成文,隻在措詞上分出輕重虛實;本來“贈於公是主,規郢州是賓”,贈言卻從刺史寫起,最後又將一個“規”字落在刺史身上。中間則交替地寫刺史、於公,仿佛重點是規勸刺史,行文極盡遮掩之能事。開手從前番書信往來說起,以與於公的知遇發端,引入贈言,態度恭謹,語調平和,絕無冒昧唐突之感。所以這是我們需要學習的地方,對方即使是一個大貪官,但是也應該給予正常的尊重,否則一旦觸怒,將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不過也應該堅持自己的觀點,而韓愈正是這樣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