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王景山書】
安石愚不量力,而唯古人之學,求友於天下久矣。聞世之文章者,輒求而不置1,蓋取友不敢須臾忽也。其意豈止於文章耶?讀其文章,庶幾得其誌之所存。其文是也,則又欲求其質,是則因將取以為友焉。故聞足下之名,亦欲得足下之文章以觀。不圖不遺而惠賜之,又語以見存之意2。幸甚,幸甚。
書稱歐陽永叔、尹師魯、蔡君謨諸君以見比3。此數公今之所謂賢者,不可以某比。足下又以江南士大夫為無能文者,而李泰伯、曾子固豪士,某與納焉4。江南士大夫良多,度足下不遍識。安知無有道與藝,閉匿不自見於世者乎?特以二君概之,亦不可也。況如某者,豈足道哉?恐傷足下之信,而又重某之無狀5,不敢當而有也。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聖人之言如此,唯足下思之而已。聞將東遊,它語須麵盡之6。
1聞世之文章者,輒求而不置:隻要聽到那個人寫文章很好,就去請教而不管別的。
2不圖不遺而惠賜之,又語以見存之意:沒想到不隻給我回信,還向我問好。
3以見比:相等於。
4某與納焉:我與他們交往。
5重某之無狀:使我更加無德。
6它語須麵盡之:其它的話就要當麵才能說完了。
王安石這篇文章中所說的王景山,好像在曆史上也並不怎麽知名,不過在他寫給王安石的心中,我們知道他是很讚同王安石的變法的,甚至將他與歐陽修和尹師魯這樣一些名臣相提並論,具體情況是怎麽樣,我們不清楚,但是王安石自己的態度很明確,他覺得不能夠這樣說。在複信的開端,他說自己“愚不量力”,信中說“況如某者,豈足道哉?”篇末又引孔子“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的話,雖為勸人,實亦自勉。從這些地方,可看出王安石不是一般地自謙,或故作姿態,而確實是有自知之明和知人之明。《答王景山書》還表白了作者的人生追求。他自稱“唯古人之學,求友於天下久矣。”把求學、求友緊密聯係起來。“聞世之文章者,輒求而不置,蓋求友不敢須臾忽也。”又把求文與求友緊密聯係起來。聽到好文章,“輒求”之,“輒”字透露其求文的急切心理,“求友不敢須臾忽也”,“須臾”更透露求友的急迫感。他求文的目的豈止於文章?他還要“得其誌之所存”,求文,求質。“質”即是“學”。這裏,求學、求文、求友三位一體,成了王安石人生追求的一種重要目標。王安石在信中指出要正確對待自己,正確對待別人。這是複信的重點。他認為自己“不可”跟“今之賢者”歐陽修等比肩而立,自己是不足稱道的,這是為王景山樹立了正確對待自己的楷模。同提出“三不足”的豪氣相比較,這時的王安石,真所謂“彬彬君子然”也。不管曆史的評價怎麽樣,也不管王安石當時的變法究竟怎麽樣,但曆史已經過去了,我們隻有真正回到曆史的現場,重新去細細閱讀古人的著作,把當時的情況了解得清清楚楚,再從長遠的角度來看這件事情。
【答段縫書】
段君足下:某在京師時,嚐為足下道曾鞏善屬文,未嚐及其為人也。還江南,始熟而慕焉友之1,又作文粗道其行。惠書以所聞詆鞏行無纖完2,其居家,親友惴畏焉,怪某無文字規鞏,見謂有黨3。果哉4,足下之言也!
鞏固不然。鞏文學論議,在某交遊中,不見可敵。其心勇於適道,殆不可以刑禍利祿動也。父在困厄中,左右就養無虧行5,家事銖發以上皆親之6。父亦愛之甚,嚐曰:“吾宗敝,所賴者此兒耳。”此某之所見也。若足下所聞,非某之所見也。鞏在京師,避兄而舍7,此雖某亦罪之也,宜足下之深攻之也。於罪之中有足矜者,顧不可以書傳也8。事固有跡,然而情不至是者,如不循其情而誅焉,則誰不可誅耶?鞏之跡固然耶?然鞏為人弟,於此不得無過。但在京師時,未深接之,還江南,又既往不可咎9,未嚐以此規之也。鞏果於從事,少許可,時時出於中道10,此則還江南時嚐規之矣。鞏聞之,輒矍然11。鞏固有以教某也。其作《懷友書》兩通,一自藏,一納某家,皇皇焉求相切劘12,以免於悔者略見矣13。嚐謂友朋過差14,未可以絕,固且規之。規之從則已,固且為文字自著見然後已邪,則未嚐也15。凡鞏之行,如前之雲,其既往之過,亦如前之雲而已,豈不得為賢者哉?
天下愚者眾而賢者希,愚者固忌賢者,賢者又自守,不與愚者合,愚者加怨焉。挾忌怨之心,則無之焉而不謗,君子之過於聽者16,又傳而廣之,故賢者常多謗,其困於下者尤甚,勢不足以動俗,名實未加於民17,愚者易以謗,謗易以傳也。凡道鞏之雲雲者,固忌固怨固過於聽者也。家兄未嚐親鞏也,顧亦過於聽耳。足下乃欲引忌者、怨者、過於聽者之言,縣斷18賢者之是非,甚不然也。孔子曰:“眾好之,必察焉;眾惡之,必察焉。”孟子曰:“國人皆曰可殺,未可也,見可殺焉,然後殺之。”匡章19,通國以為不孝,孟子獨禮貌之以為孝。孔、孟所以為孔、孟者,為其善自守,不惑於眾人也。如惑於眾人,亦眾人耳,烏在其為孔、孟也。足下姑自重,毋輕議鞏!
1慕焉友之:仰慕而做朋友。
2惠書以所聞詆鞏行無纖完:寫信給我,詆毀曾鞏行為上有瑕疵。
3見謂有黨:說我有所偏袒。黨,偏私。
4果哉:真的是這樣嗎?
5左右就養無虧行:就養,贍養父母。
6家事銖發以上皆親之:一點點小事都要自己親自去辦。
7避兄而舍:躲開兄長而另外住。
8於罪之中有足矜者,顧不可以書傳也:矜,憐憫。傳,傳播。
9既往不可咎:既然已經過去了,就不要再追究了。
10鞏果於從事,少許可,時時出於中道:曾鞏在做事上很果斷,自己承認,常處中庸之道。
11矍(jue)然:驚恐的樣子。
12切劘(mo):切磋。
13以免於悔者略見矣:心中懺悔的念頭由此可見。
14友朋過差:朋友有什麽差錯。
15規之從則已,固且為文字自著見然後已邪,則未嚐也:規勸之後改過了就是,還將這些用文字寫出來,讓大家知道,這還沒有發生過。
16君子之過於聽者:過於聽,誤聽。
17勢不足以動俗,名實未加於民:勢力不能震動大眾,自己又沒有在民眾中得到好名聲。
18縣斷:判斷。
19匡章:《孟子》中提到的一個人。父親責善而將匡章趕走。
王安石這篇文章中所說的段縫,我們知道他的字是叫約之,他是上元,也就是現在的江蘇江寧這個地方的人。在宋神宗熙寧年間以職方員外郎的身份到興國軍永興縣當知縣。而到了元豐初年的時候,再改成了以屯田郎中的身份到潤州這個地方去做知州,這都是很大的官,而後又改成了泰州知州,後又改成了閬州通判,當時由於家裏比較貧困的原因,所以最後就以朝散大夫這樣的職位辭官歸隱了。王安石這篇文章首先是指出段縫來信中對曾鞏的指責和對自己的批評。先交代自己在京師時曾對段縫說過曾鞏善於寫文章,但未談及曾鞏的為人。回江南後,才跟曾鞏熟悉,仰慕他,與他結成朋友,並撰文粗略介紹曾鞏的人品。既交代自己與曾鞏的交往情況,又說明段縫錯怪曾鞏的一個原因是自己沒有對段全麵介紹曾鞏。這是引咎自省、嚴於責己的表現。接下來是比較全麵、客觀地分析曾鞏的品德與缺陷。“鞏固不然”一語,轉折文意,斷然否定段縫之所“詆”。先以己之“所見”,駁“行無纖完,其居家,親友揣畏焉。”盛讚曾鞏的文學論議,不可匹敵,追求聖人之道,勇敢堅定,非刑禍利祿所能動搖,“父在困厄中”,侍奉殷勤,無可非議,家事必躬親,得到其父褒揚,並引述其父原話,加以印證。指出,這些都是自己親眼見到的,段縫所說的,不合實際情況。擺出無可辯駁的事實,說明曾鞏的優點。在此前提下,也指出其缺點:在京師時,“避兄而舍”。對此,王安石持批評態度,並希望段縫強烈譴責曾鞏。不過主要地來看,王安石是讚同曾鞏的,他在這篇文章裏大多對段縫的意見持否定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