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孫正之序】
時然而然,眾人也;己然而然,君子也。己然而然,非私己也1,聖人之道在焉爾。
夫君子有窮苦顛跌,不肯一失詘己以從時2者,不以時勝道也。故其得誌於君3,則變時而之道若反手然4,彼其術素修5,而誌素定也。時乎楊、墨,己不然者,孟柯氏而已;時乎釋、老,己不然者,韓愈氏而已。如孟、韓者,可謂術素修而誌素定也,不以時勝道也。惜也不得誌於君,使真儒之效6不白於當世,然其於眾人也卓矣。嗚呼!予觀今之世,圓冠峩如,大裙襜如7,坐而堯言,起而舜趨8,不以孟、韓之心為心者,果異眾人乎?
予官於揚,得友曰孫正之。正之行古之道,又善為古文,予知其能以孟、韓之心為心而不已者也。夫越人之望燕,為絕域也9。北轅而首之10,苟不已,無不至。孟、韓之道去吾黨,豈若越人之望燕哉?以正之之不已,而不至焉,予末之信也。一日得誌於吾君,而真儒之效不白於當世,予亦末之信也。
正之之兄官於溫,奉其親以行,將從之,先為言以處予11。予欲默,安得而默也?慶曆二年閏九月十一日送之雲爾。
1己然而然,非私己也:自己認為這樣就這樣做,並不是因為一己之私。
2一失詘己以從時:改變自己而跟從時尚。
3得誌於君:被皇帝看中。
4變時而之道若反手然:改變時代而跟隨大道,就像反手這麽容易。
5彼其術素修:一向就已經培養好了方法。
6真儒之效:真正儒家的成效。
7圓冠峩如,大裙襜如:圓冠,是官員所戴的帽子。峩如,高高聳起的樣子。大裙,官員所穿的下裳。襜如,大裙搖擺的樣子。
8坐而堯言,起而舜趨:坐著像堯一樣說話,站起來像舜一樣走路。,
9越人之望燕,為絕域也:越地的人看燕地,就像是看十分遙遠的地方。
10北轅而首之:北轅,車轅向著北方。首,朝著。
11先為言以處予:先來跟我告別。
王安石這篇文章也是一篇送別的作品。我們知道古人在一般重要的場合都為寫詩,而在送別的時候一般也都會寫文章來送行,這是我們在讀古人的文章的時候,常常會讀到的。現在當這黎生和安生兩位讀書人要離開了的時候,本文作者也同樣遵守這樣一種習慣來為他們寫了這篇送行文,表達寫作的緣由,表達他們認識的情況,敘述他們交往的情況,然後再給予他們一些勉勵和指導,這都是一些常見的送行文章的格式。並且往往在送別的時候,不隻是會寫詩贈別,而且還會有一些必要的活動,比如說擺宴席、喝酒什麽的,在這種情況下,折下楊柳枝等等,增加傷感的成分,然後再寫詩,就更加能增加送別的情緒,於是寫下的詩歌或者作品就能更加突出那種真摯的友情,而這些離別的作品中也確實是有很多優秀的作品。而王安石這篇文章起筆,自贈別之境跳出,以恢宏的氣度,立論“聖人之道”,顯出不同凡俗的筆力。作者開門見山地指出:“眾人”與“君子”的分野,就在於是趨炎附勢,還是執著追求“己然而然”而不隨波逐流。所謂“己然而然”,決非出於“私己”,而是先賢聖哲“己然”身體力行又傳為楷模的“道”。所謂“道”,永恒存在於世間,感召著有誌“君子”的孜孜追求,規範著“君子”的行動。作者接著展開對於文章命題的闡述,下筆仍是博大而峭拔,顯出卓然超俗的氣度。“君子”追求“聖人之道”,即便“窮苦顛跌”,卻“不肯一失詘己以從時”。這也正是文章開頭稱道的決不“時然而然”、堅持“己然而然”的精神。這些都是我們在閱讀這篇文章的時候應該注意的地方。
【送陳升之序】
今世所謂良大夫者,有之矣,皆曰:是宜任大臣之事者。作而任大臣之事,則上下一失望,何哉?人之材有大小,而誌有遠近也。彼其任者小而責之近,則煦煦然1仁而有餘於仁矣,孑孑然2義而有餘於義矣。人見其仁義有餘也,則曰:是其任者小而責之近,大任將有大此者。然上下之雲爾,然後作而任大臣之事。作而任大臣之事,宜有大此者焉,然則煦煦然而已矣,孑孑然而已矣。故上下一失望。
豈惟失望哉?後日誠有堪大臣之事,其名實烝烝然於上3,上必懲前日之所而逆疑焉4;暴5於下,下必懲前日之所而逆疑焉。上下交疑,誠有堪大臣之事者而莫之或任。幸欲任,則左右小人得引前日之所懲之矣。噫!聖人謂知人難,君子惡名之溢於實6為此。難則奈何?亦精之7而已矣。惡之則奈何?亦充之8而已矣。知難而不能精之,惡之而不能充之,其亦殆9哉!
予在揚州,朝之人過焉者10,多堪大臣之事,可信而望者,陳升之而已矣。今去官於宿州,予不知複幾何時乃一見之也。予知升之作而任大臣之事,固有時矣。煦煦然仁而已矣,孑孑然義而已矣,非予所以望於升之也。
1煦煦然:和樂的樣子。
2孑孑然:謹小慎微的樣子。
3其名實烝烝然於上:烝烝然,興盛的樣子。
4上必懲前日之所而逆疑焉:懲,警戒。逆疑,預先就懷疑了。
5暴:光顯。
6惡名之溢於實:厭惡名聲超過了實際情況。
7精之:精深。
8充之:充實。
9殆:懈怠。
10朝之人過焉者:朝之人,在朝任官的人。
王安石這篇文章也是一篇送別的作品。我們知道這個陳升之,他是出生於公元一零一一年,而去世於公元一零七九年,他也是北宋時期的大臣。建州建陽,也就是現在的福建省建陽市這個地方的人。他的字是叫做暘叔,最初的名字是叫做旭。他也是進士出身。後來擔任過封州知州的官職,後來提升到監察禦史的位置。在公元一零六五年的時候,也就是北宋英宗治平二年的時候,再次做到樞密副使的位置,到了公元一零六八年的時候,也就是北宋神宗熙寧元年的時候,提升到知樞密院的位置。到了熙寧二年的時候,再次提升到中書門下平章事和集賢殿大學士這樣的高位。當時王安石實行變法,設置了三司條例司這個官職,而陳升在這個方麵與王安石的意見不相同,於是就稱疾不朝。而在這篇文章中,王安石首先是以政治家敏銳的眼光,抓住朝政中非常矛盾的現象,提出警心的發問:被舉世交譽為“良大夫”的人,一旦“作而任大臣之事”,卻因毫無實績而令上下“失望”,原因何在呢?隨即,循著讀者思而未解的懸念,從不同角度分析了其中的緣由。從“任事”者自身看,任職小而責任有限,僅憑“煦煦然”、“孑孑然”,謙和拘謹,即可顯露自己的“仁”、“義”而有餘。果真擔任了大臣的職務,卻又難以勝任大臣的職責,隻是謹小慎微而已,無仁義、功績可言。從旁人看,隻見有限職守中的表麵現象,便“上下”趨附,做出臆新,主觀地“予之大任”;其後,見其不能稱職,卻又不知分析內在原因,結果隻能是“上下一失望”。我們發現這雖然是一篇送別的作品,但是王安石在這篇文章中,卻描寫了與送別看似無關的事情,而是大談一些大道理,這也是一種送別寫作的形式,而且是一種比較好的方式。這些都是我們在閱讀時應該注意的地方。
【張刑部詩序】
刑部張君詩若幹篇,明1而不華,喜諷道而不刻切2,其唐人善詩者之徒歟?君並楊、劉生3,楊、劉以其文詞染當世,學者迷其端源4,靡靡然窮日力以摹之5,粉墨青朱,顛錯叢龐6,無文章黼黻之序7,其屬情藉事,不可考據也8。方此時,自守不汙者少矣。君詩獨不然,其自守不汙者邪。
子夏曰:“詩者,誌之所之也9。”觀君之誌,然則其行亦自守不汙者邪,豈惟其言而已!
畀予詩10而請序者,君之子彥博也。彥博字文叔,為撫州司馬,還自揚州識之,日與之接雲11。
慶曆三年八月序。
1明:明白。
2喜諷道而不刻切:喜好諷刺世道卻不尖刻。
3君並楊、劉生:張君與楊億、劉筠齊名。
4迷其端源:不知曉頭緒。
5靡靡然窮日力以摹之:沉迷其中,整日地學習。
6粉墨青朱,顛錯叢龐:龐雜錯亂的辭采,粉飾雕琢的形式。
7無文章黼黻之序:沒有文章應該的結構。
8其屬情藉事,不可考據也:寄托感情、援引前事,都不可考辨。
9詩者,誌之所之也:詩歌史用來表達心誌的。
10畀予詩:將詩集送到我這裏來。
11還自揚州識之,日與之接雲:從揚州回來認識了人,而後每天都與他交往。
王安石這篇文章是為別人詩作所寫的一篇序言。我們知道在古代最輕鬆的就是做官的了,因為他們每天沒事,人們教育好了,家族把一切該管該處理的事情都已經管好了處理好了,所以也就無須官員來操心了。所以官員們都很悠閑,所以就天天吟詩作畫、舞文弄墨、遊山玩水、野外郊遊,這都是過去的官員們常常的事情,因為整天沒事做,不做這些做什麽,所以在厚厚的《四庫全書》中,最多的就是“集部”,那都是這些當官的人寫的,從這裏我們就可以看出過去當官的是多麽輕鬆了,可謂是天下太平,人民安康,自然當官的就沒事做了。同樣的,從這篇文章的題目就可以看得出來,這又是一個做官人的作品。而在這篇文章的開頭,王安石稱道張君詩集中的作品“明而不華,喜諷道而不刻切”;顯然介甫讚譽藝術上的適度,鮮明而不尚華麗,有諷於世事而不過於尖刻迫切,其核心還是藝術創作要有所為而發。這與他一貫的主張,“文者,務為有補於世用而已矣”是相通的。接下一句反問:這樣的作品,不正是對盛唐優秀詩人、詩風的繼承嗎?稱讚其詩而追溯源流,也正顯出介甫對盛唐現實主義詩風及其空前的藝術成就的崇尚。王安石舉出楊億,舉出風行一時的頹靡詩風,正與張君“明而不華,喜諷道而不刻切”的詩風形成鮮明的對比。作者隨後指出,“方此時,自守不汙者少矣。君詩獨不然,其自守不汙者邪。”文章隨後引用古代經典詩論,對張君之詩做理論上的概括。“詩者,誌之所之也。”詩歌,是詩人心誌的寄托和表現。由張君的詩歌,觀看他的誌向,再由他的詩歌和心誌,觀看他的品行,均可稱為“自守不汙”。這些都是我們在閱讀文章的時候應該注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