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州安國寺記】
元豐二年十二月,餘自吳興守得罪1,上不忍誅,以為黃州團練副使,使思過而自新焉。其明年二月,至黃。舍館粗定,衣食稍給,閉門卻掃,收召魂魄2,退伏思念,求所以自新之方,反觀從來舉意動作,皆不中道,非獨今之所以得罪者也。欲新其一,恐失其二。觸類而求之,有不可勝悔者。於是,喟然歎日:“道不足以禦氣,性不足以勝習。不鋤其本,而耘其末,今雖改之,後必複作。盍歸誠佛僧,求一洗之3?”得城南精舍曰安國寺,有茂林修竹,陂池亭榭。間一二日輒往,焚香默坐,深自省察,則物我相忘,身心皆空,求罪垢所從生而不可得。一念清淨,染汙自落,表裏翛然,無所附麗4。私竊樂之。旦往而暮還者,五年於此矣。
寺僧曰繼連,為僧首七年,得賜衣5。又七年,當賜號6,欲謝去,其徒與父老相率留之。連笑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7。”卒謝去。餘是以愧其人。七年,餘將有臨汝之行。連曰:“寺未有記。”具石請記之。餘不得辭。
寺立於偽唐保大二年,始名護國,嘉佑八年,賜今名。堂宇齋閣,連皆易新之,嚴麗深穩,悅可人意,至者忘歸。歲正月,男女萬人會庭中,飲食作樂,且祠瘟神,江淮舊俗也。四月六日,汝州團練副使眉山蘇軾記。
1得罪:獲罪。
2閉門卻掃,收召魂魄:關起門來,安定心神。
3盍歸誠佛僧,求一洗之:盍,何不。
4表裏翛然,無所附麗:內外清爽,沒有絲毫沾染。
5得賜衣:應該賜衲衣了。
6當賜號:應該賜法號了。
7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辱,受羞辱。殆,危險。
蘇軾這篇文章是寫的一個關於他在佛寺中度過的時光的事情。我們知道在過去儒釋道三家三而一、一而三,雖然是學儒的,但是也會學習道家和佛家的學問,雖然是學佛的,也會看道家和儒家的書,同樣的,雖然是學道的,但是還是會閱讀佛家和儒家的典籍,所以儒釋道三家成了文人們必讀的書籍,並且這三個方麵共同撐起了中華文化,使得其建構成一個豐富的完整的智慧體、價值體,於是中國文人在其間翱翔,中國人在其間展開生命的曆程。並且不隻是相互看對方的典籍,而且儒釋道三家的學人都常常相互往來,關係也是非常好的,這我們在曆史上經常讀到這一類的記載。一些儒家學子雖然是以科舉功名為主要地方向,但是經常在工作之餘、學習之餘,尋師訪道,遊覽名山寶刹,遍覽各地的道觀寺廟,在其中與那些大德高僧們交往、討論,所以過去中國人的精神世界其實也是非常豐富的,無論是世俗的事情,還是人與自然的關係,還是超越世俗、提升到靈魂、靈性境界的領域,都能夠實現自身的和諧,所以也就不存在什麽精神危機的問題。這儒釋道三家組成了大的文化體係,使得中國人的生命融入其中,在這之間經世出世,獲得今生的幸福,也獲得來生的安康!所以這一套完整的精神體係,像一艘大船,載著中國人航行了幾千年而依然平穩不倒,原因就在於它本身就是一個完整的豐富的和諧的健康的生命體。蘇軾在佛寺中待了很長的時間,每天在反省自己,所以每天沉浸在佛學的氛圍之中,自然受其影響,而生命獲得寧靜和超越了。這些都是我們在閱讀文章時應該注意到的地方。
【傳神記】
傳神之難在目。顧虎頭1雲:“傳形寫影,都在阿睹2中,其次在顴頰。”吾嚐於燈下顧自見頰影,使人就壁上模之,不作眉目,見者皆失笑,知其為吾也。目與顴頰似,餘無不似者。眉與鼻口,可以增減取似也。
傳神與相一道3,欲得其神之天4,法當於眾中陰察之。今乃使人具衣冠坐,注視一物,彼方斂容自持,豈複見其天乎?
凡人意思5各有所在,或在眉目,或在鼻口。虎頭雲:“頰上加三毛,覺精采殊勝。”則此人意思蓋在須頰間也。優孟學孫叔敖抵掌談笑,至使人謂死者複生,此豈舉體皆似,亦得其意思所在而已。使畫者悟此理,則人人可以為顧、陸6。
吾嚐見僧惟真畫曾魯公,初不甚似。一日往見公,歸而喜甚曰:“吾得之矣!”乃於眉後加三紋,隱約可見,作俯首仰視揚眉而蹙頰者,遂大似。
南都程懷立,眾稱其能。於傳吾神,大得其全。懷立舉止如諸生,蕭然7有意於筆墨之外者也。故以吾所聞助發雲。
1顧虎頭:東晉大畫家顧愷之,曾做過虎頭將軍。
2阿(e)睹:這個。這裏指眼睛。
3傳神與相一道:傳神與畫形象道理是一樣的。
4神之天:人的自然狀態。
5意思:人的精神氣韻。
6顧、陸:顧愷之、陸探微。
7蕭然:超越高遠的樣子。
蘇軾這一篇文章是講得關於畫畫方麵的知識,我們都知道畫畫的時候講求一個像字,這個像字說起來簡單,其實並不那麽簡單,因為這個像包括形似,也包括神似,這個形似一般就比較難了,而這個神似就更難了,而一般來說在形似之中含著神似才能算優秀的作品,這個神似就非常困難了,所謂“畫虎虎皮難畫骨”就是說得這一點。所以蘇軾在這篇文章中探討神似的問題,就從各個不同的方麵去論述了這個問題,這是作為一個畫家非常需要好好注意的問題,而蘇軾又作為當時著名的畫家,同時還是中國曆史上一個非常著名的畫家,當然在這個問題上不會不留意了,所以這篇文章就是專門來探討這個問題的。那現在我們來看看蘇軾的分析:首先是說寫肖像畫如何傳神的兩個關鍵性的難點:一個是眼睛,另一個就是顴頰。眼睛最能傳神,因為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通過眼睛這個窗口,可以透視人的心靈,反映人的內心世界。所謂“眼神”即精神,“眼神”得以表現,人的精神麵貌自然會表現出來。畫人如此,畫一切動物都是如此。“其次在顴頰。其次就是“得其神於天”的問題。隻有在不受外界影響的情況下,從事物與事物的正常關係中,從人物的常態中去把握天然的、真實的內在神態,才是真正作到“傳神”。就下來是說“意思各有所在”的問題。然後再是“不似”與“大似”的問題。僧人惟真給曾公亮畫像,“初不甚似”。有一天他見到了曾公亮,仔細觀察,抓住了“意思所在”,在畫麵上突出曾公亮的特征,於是“大似”。最後是“有意於筆墨之外”的問題。即言外之意,弦外之音。這些就是蘇軾所探討的關於神似的問題。
【書蒲永升畫後】
古今畫水多作平遠細皺,其善者不過能為波頭起狀,使人至以手捫之,謂有窪隆,以為至妙矣。然其品格,特與印板水紙爭工拙於毫厘間耳。
唐廣明中,處士孫位始出新意,畫奔湍巨浪,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盡水之變,號稱神逸。其後蜀人黃荃、孫知微,皆得其筆法。始,知微欲於大慈寺壽寧院壁作湖灘水石四堵,營度經歲1,終不肯下筆。一日,倉皇入寺,索筆墨甚急,奮袂如風,須臾而成,作輸瀉跳蹙之勢,洶洶欲崩屋也。知微既死,筆法中絕五十餘年。
近歲成都人蒲永升,嗜酒放浪,性與畫會,始作活水,得二孫本意。自黃居寀兄弟、李懷袞之流,皆不及也。王公富人或以勢力使之,永升輒嘻笑而去。遇其欲畫,不擇貴賤,頃刻而成。嚐與餘臨壽寧院水,作二十四幅,每夏日掛之高堂素壁,即陰風襲人,毛發為立。永升今老矣,畫亦難得,而世之識真者亦少。如往時董羽、近日常州戚氏畫水,世或傳寶之;如董、戚之流,可謂死水,未可與永升同年而語也。元豐三年十二月十八日夜,黃州臨皋亭西齋戲書。
1營度經歲:思索一年。
蘇軾在前麵一篇文章中講得是關於畫畫方麵的知識,我們都知道畫畫的時候講求一個像字,這個像字說起來簡單,其實並不那麽簡單,因為這個像包括形似,也包括神似,這個形似一般就比較難了,而這個神似就更難了,而一般來說在形似之中含著神似才能算優秀的作品,這個神似就非常困難了,所謂“畫虎虎皮難畫骨”就是說得這一點。所以蘇軾在那篇文章中探討神似的問題,就從各個不同的方麵去論述了這個問題,這是作為一個畫家非常需要好好注意的問題,而蘇軾又作為當時著名的畫家,同時還是中國曆史上一個非常著名的畫家,當然在這個問題上不會不留意了,所以那篇文章就是專門來探討這個問題的。而在這篇文章中,其實是繼續前麵的話題的,隻不過是通過具體的案例,從具體的作家身上通過對比的方式來看這個畫畫達到神似的境界的難處,這一篇文章中主要是通過畫水的時候通過達到神似的境界來展開描寫的,我們來看看。文中說畫家孫位畫水“始出新意”,其後黃荃、孫知微“皆得其筆法”,寫這三位畫水有成就的畫家,是為了從正麵襯托處於本文中心的畫家蒲永升。文章的第二部分用“反襯”,先寫“自黃居萊兄弟、李懷袞之流”,這四位宋代畫家,黃居寀及其二兄黃居實、黃居寶三人是五代大畫家黃荃的兒子,李懷袞是黃荃的徒弟,但他們在“得二孫本意”,即畫活水的技巧方麵,“皆不及”蒲永升。再寫宋代畫家董羽、戚文秀,他們畫的是“死水”,簡直不能與蒲永升相比,不可同日而語,不能相提並論。作者寫這七位平庸的畫家,是為了從反麵襯托畫“活水”的蒲水升。這些是我們在閱讀文章時應該注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