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

【東坡羹頌】(並引)

東坡羹,蓋東坡居士所煮菜羹也。不用魚肉五味,有自然之甘。其法以菘若蔓菁、若蘆菔、若薺1,揉洗數過,去辛苦汁。先以生油少許塗釜,緣及2一瓷碗,下菜沸湯中。入生米為糝3,及少生薑,以油碗覆之,不可觸,觸則生油氣,至熟不除。其上置甑4,炊飯如常法,既不可遽覆5,須生菜氣出盡乃覆之。羹每沸湧,遇油輒下,又為碗所壓,故終不得上。不爾6,羹上薄飯,則氣不得達而飯不熟矣。飯熟羹亦爛可食。若無菜,用瓜、茄,皆切破,不揉洗,入罨,熟赤豆與粳米半為糝。餘如煮菜法。應純道人將適廬山,求其法以遺山中好事者。以頌問之:

甘苦嚐從極處回,鹹酸未必是鹽梅。問師此個天真味,根上來麽塵上來?

1以菘若蔓菁、若蘆菔、若薺:若,比如。

2緣及:差不多達到。

3糝:加入米。

4甑:鍋蓋。

5遽覆:馬上就蓋上。

6不爾:否則的話。

蘇軾這篇文章是講的關於做羹的話題,我們知道蘇軾也是一個比較講究飲食文化的人,也寫了一些關於吃喝方麵的話題。不過從這些吃喝方麵的話題中還附帶開掘出一些人生的道理,比如這篇文章就是這樣的。文章首先說明“東坡羹”的用料及其做法。首先就是直接破題,解釋什麽叫東坡羹。緊接著講東坡羹的好處:不用葷腥及五味等調料,卻有自然的甘鮮美味。接下來一大段就都是講東坡羹的用料、煮法。用的料都很普通,僅是白菜、或大頭菜根、或蘿卜、或荸薺,甚至瓜、茄子均可,湯中再加些米或者是熟赤豆和粳米各半。用的炊具也是尋常的碗、鍋、蓋,上麵如放蒸屜(甑)還可以蒸飯,飯熟鍋裏的羹也可以吃了。最後蘇軾通過這個做飯而講述了一大通他自己的人生處境和道理,也就是他在文章中所說的他的飯食與道人的飯食同,可見他日常家居的清苦。緊接著說甜盡苦回、苦盡甘來,人間的鹹酸未必都是鹽和青梅造成的。問師父這甜酸苦鹹的天然真味,究竟是從根(大頭菜、蘿卜、荸薺都是根莖)上來,還是從塵世間來的呢?蘇軾的酸苦當然不是青梅和鹽造成的,蘇軾生活中的甜酸苦辣當然都來自塵世間。所以蘇軾明白苦就是由於對於塵世的東西太過執著而造成的,所以他在被貶之後,一度很長時間幾乎是天天去寺廟,尋求清淨,通過這樣一種方式來調節心中的執著和痛苦,不過最終他還是沒能夠真正有所成就,不過好的是的確有所悟,而且真正用到了自己的生活中,不然就他的情況來看,真的是苦不堪言了。可以說他的情況比起柳宗元來也好不了多少,柳宗元通過寄情山水的方式來緩解內心的痛苦,而蘇軾則是通過閱讀佛道典籍的方式來緩解內心的痛苦,而有著同樣的痛苦的韓愈則是強忍著,將痛苦轉化入自己的內心,飽受著煎熬,這就更可他內心的痛苦了。所以韓愈、柳宗元、蘇軾這三個人雖然都有著相似的經曆、相似的痛苦,但是緩解的方式卻不一樣,最終結果自然也就不一樣了,這是我們在閱讀的時候應該注意的地方。

【韓幹畫馬讚】

韓幹之馬四:其一在陸,驤首奮鬣1,若有所望,頓足而長鳴;其一欲涉,尻2高首下,擇所由濟3,局蹐而未成4;其二在水,前者反顧,若以鼻語,後者不應,欲飲而留行。

以為廄馬也,則前無羈絡,後無棰策5;以為野馬也,則隔目聳耳,豐臆細尾,皆中度程。蕭然6如賢大夫、貴公子,相與解帶脫帽,臨水而濯纓。遂欲高舉遠引,友麋鹿而終天年,則不可得矣;蓋優哉遊哉,聊以卒歲而無營7。

1驤首奮鬣:昂著頭,抖動著鬃毛。

2尻:臀部。

3擇所由濟:選擇一個合適的渡河之處。

4局蹐而未成:正要渡河但尚未渡河。

5以為廄馬也,則前無羈絡,後無棰策:認為它們是馬槽中的馬,但是前麵沒有韁繩,後麵沒有鞭子鞭打。

6蕭然:灑脫的樣子。

7聊以卒歲而無營:優遊卒歲,姑且過完自己的有生之年。

蘇軾這一篇文章講述的是關於畫畫的問題,前麵他在論神似的文章中也講到了這個問題,其實就是講得畫畫的神似話題。我們都知道畫畫的時候講求一個像字,這個像字說起來簡單,其實並不那麽簡單,因為這個像包括形似,也包括神似,這個形似一般就比較難了,而這個神似就更難了,而一般來說在形似之中含著神似才能算優秀的作品,這個神似就非常困難了,所謂“畫虎虎皮難畫骨”就是說得這一點。所以蘇軾在這篇文章中探討神似的問題,就從各個不同的方麵去論述了這個問題,這是作為一個畫家非常需要好好注意的問題,而蘇軾又作為當時著名的畫家,同時還是中國曆史上一個非常著名的畫家,當然在這個問題上不會不留意了,所以這篇文章就是專門來探討這個問題的。那現在我們來看看蘇軾的分析:首先是說寫肖像畫如何傳神的兩個關鍵性的難點:一個是眼睛,另一個就是顴頰。眼睛最能傳神,因為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通過眼睛這個窗口,可以透視人的心靈,反映人的內心世界。所謂“眼神”即精神,“眼神”得以表現,人的精神麵貌自然會表現出來。畫人如此,畫一切動物都是如此。“其次在顴頰。其次就是“得其神於天”的問題。隻有在不受外界影響的情況下,從事物與事物的正常關係中,從人物的常態中去把握天然的、真實的內在神態,才是真正作到“傳神”。而這一篇文章中,蘇軾是以生動的筆觸再現了畫麵上四匹馬的不同姿態神情,形象逼真,栩栩如生。這一段采用白描的手法,生動細致地描摹了韓幹的名畫,是一種藝術的再創造,也即是一種真正的神似。這是我們在閱讀時應該注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