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泉銘】(並敘)
歐陽文忠公將老,自謂六一居士。予昔通守錢塘,見公於汝陰而南。公曰:“西湖僧惠勤甚文,而長於詩,吾昔為《山中樂》三章以贈之。子閑於民事,求人於湖山間而不可得,則盍往從勤乎?”予到官三日,訪勤於孤山之下,抵掌而論人物。曰:“公,天人也。人見其暫寓人間,而不知其乘雲馭風,曆五嶽而跨滄海也。此邦之人,以公不一來1為恨。公麾斥八極,何所不至,雖江山之勝,莫適為主2。而奇麗秀絕之氣,常為能文者用,故吾以謂西湖蓋公幾案間一物耳。”勤語雖幻怪,而理有實然者,明年公薨,予哭於勤舍。又十八年,予為錢塘守,則勤亦化去久矣。訪其舊居,則弟子二仲在焉。畫公與勤之像,事之如生,舍下舊無泉,予未來至數月,泉出講堂之後,孤山之趾,汪然溢流,甚白而甘。即其地鑿岩架石為室。二仲謂予:“師聞公來,出泉以相勞苦,公可無言乎?”乃取勤舊語,推本其意,名之曰:“六一泉”。且銘之曰:
泉之出也,去公數千裏,後公之沒十有八年。而名之曰:“六一”,不幾於誕乎?曰君子之澤,豈獨五世而已。蓋得其人,則可至於百傳。嚐試與子登孤山而望吳越,歌《山中之樂》而飲此水,則公之遺風餘烈,亦或見於斯泉也。
1以公不一來:以歐陽文忠公沒有再來過為遺憾。
2莫適為主:沒有固定的主人。
蘇軾這一篇文章是寫的關於六一泉的,我們知道六一是歐陽修老先生的號,全號是六一居士。我們知道歐陽修也是北宋曆史上非常著名的大臣,他也是北宋古文運動的重要脊梁,這從他自己所寫的文章中可以看出來,他讀到了韓愈的文集,於是就孜孜不倦地學習,雖然先於他也有幾個學人學著用古人寫東西,但是在宋朝真正是從他開始才發揚了古文,繼而也是在他的帶領下,蘇洵、蘇軾、蘇轍、曾鞏等等一大批學者用古文寫東西,一時間這股潮流席卷海內,並且又由於當年他主持科舉考試,凡是用駢文寫的都被刷掉了,而凡是用古文寫的,才在收到重視之列,繼而再從中擇優錄取,所以當時曾鞏、蘇軾、蘇轍等都考中了進士,於是古文運動在整個宋朝漸漸形成了主流,所以對於古文運動,的確是從韓愈、柳宗元開始的,但是也是真正到了歐陽修、蘇軾等人的手中,才真正完成,這是他們對於中國文學、對於中國文化的巨大的貢獻。而歐陽修到了晚年,翻卷了官場生活,最後退休歸隱,字號“六一居士”,每日飲酒作樂、吟詩下棋,過著幸福的晚年生活。而由於他在曆史上和當時文人心目中都有著極高的地位,再加上他那種在晚年退下來的高風亮節,更加受到後學的尊崇,所以在他去世之後,蘇軾來到了泉水的旁邊,而取名為六一泉。蘇軾說歐陽修老先生有六一,包括書籍、金石、古琴、棋局、酒壺、老翁,現在又多出了一個泉,而這個泉是蘇軾為它所取的名字,也是為了紀念歐陽修老先生而取的這個名字,所以這也就特別得有意義了。這是我們在閱讀時應該注意的地方。
【三槐堂銘】
天可必乎1?賢者不必貴,仁者不必壽。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後。二者將安取衷哉!吾聞之申包胥曰:“人眾者勝天,天定亦能勝人。”世之論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以天為茫茫。善者以怠,惡者以肆,盜蹠之壽,孔顏之厄,此皆天之未定者也。鬆柏生於山林,其始也困於蓬蒿,厄於牛羊,而其終也,貫四時閱千歲而不改者,其天定也。善惡之報,至於子孫,而其定也久矣。吾以所見所聞所傳聞考之,而其可必也審矣。
國之將興,必有世德之臣,厚施而不食其報,然後其子孫能與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故兵部侍郎晉國王公顯於漢、周之際,曆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天下望以為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於時。蓋嚐手植三槐於庭,曰:“吾子孫必有三公者。”已而其子魏國文正公相真宗皇帝於景德、祥符之間。朝廷清明,天下無事之時,享其福祿榮名者十有八年。
今夫寓物於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而晉公修德於身,責報於天,取必於十年之後,如持左券2,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吾不及見魏公,而見其子懿敏公,以直諫事仁宗皇帝,出入侍從將帥三十餘年,位不滿其德,天將複興王氏也歟?何其子孫之多賢也。
世有以晉公比李棲筠3者,其雄才直氣,真不相上下,而棲筠之子吉甫,其孫德裕,功名富貴,略與王氏等,而忠信仁厚,不及魏公父子。由此觀之,王氏之福蓋未艾4也。懿敏公之子鞏與吾遊,好德而文,以世其家。吾是以錄之。銘曰:
嗚呼休哉。魏公之業,與槐俱萌。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既相真宗,四方砥平。歸視其家,槐陰滿庭。吾儕小人,朝不及夕。相時射利,遑恤厥德5。庶幾僥幸,不種而獲。不有君子,其何能國。王城之東,晉公所廬。鬱鬱三槐,惟德之符。嗚呼休哉!
1天可必乎:天地間有一定的大道嗎?
2持左券:拿著證劵。
3李棲筠:唐代名臣,雄才大略、剛直正氣。
4未艾:沒有停止。
5相時射利,遑恤厥德:看到有機會了就出來謀取利益,沒有時間培育自己的德行。
蘇軾這一篇文章可以說是智者之言,他講到了一個人生的密意,可以說在整個“唐宋八大家”之中,目前讀到的,隻有蘇軾一個人才是真正了解這人生的大道理的,才真正明白了人生的密意的,所以他一生不改誌向,所以他一生忠貞不二,所以他一生堅持不懈,所以他一生毫不動搖,所以他一生雖然頻遭挫折,但是仍然堅持大道,那是因為他真正明白了這人生的密意,雖然說算不上是悟,但是起碼來說他明白了這個道理,而且在這唐宋八大家之中,隻有他一個人真正明白了這個道理,這不得不歸功於他所閱讀的佛家典籍。蘇軾這篇文章一開始就用疑問句開頭:天一定講道理嗎?那為什麽賢能之士不一定顯貴,仁德之人不一定長壽?天一定不講道理嗎?那為什麽仁德之人一定有好的後代呢?在天有道、無道之間將采取哪一種才合適呢?文章的開頭真可謂是驚世駭俗。接下來引用春秋時楚國大夫伍子胥的話:集眾人的力量可以戰勝天,天的不可違抗的客觀規律也可以戰勝人。下文就按“天定”和“天未定”來展開論述。文中的“天定”,實際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代詞;“天未定”是“善不得善報,惡不得惡報”的代詞,蘇軾是認為“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間一到,一切都報”的。這篇文章就十分明確地指出:天道一定是存在的。最後用實例證明了這個大道和真理:晉國公的“厚施”回報到他的孫子懿敏公王素,讚頌王氏之福方興未艾。由於王佑、王旦、王素祖孫三代都非常顯貴,有人就把他們和唐朝的李棲筠、李吉甫、李德裕祖孫三代相比。這是我們在閱讀這篇文章時一定要注意學習、明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