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

【論冗官劄子】

元佑元年十月二十三日,翰林學士朝奉郎知製誥蘇軾劄子奏:臣伏見近日官者,以吏部員多闕少,欲清入仕之源,救官冗之弊,裁減任子及進士累舉1之恩,流外入官之數,已有旨下吏部、禮部與給舍詳議。臣竊謂此數者,行之則人情不悅,不行則積弊不去,要當求其分義,務適厥中2,使國有去弊之實,人無失職之歎,然後為得也。欲乞應任子及進士累舉免解恩例,並一切如舊。隻行下項:

一、奏蔭文官人3,每遇科場,依進士法試大義策論。如係武官,即試弓馬,或試法,並三人中解4一人,仍年及二十五已上,方得出官。內已舉進士得解者免試。如三試不中,年及二十五已上,亦許出官。應試大義策論及試法者,在京隨進士赴國學,在外赴轉運司。試弓馬者,在京隨武舉人赴武學,在外轉運司差官。

一、進士累舉免解,合推恩者,並約嘉佑以前內中數目,立為定額。如所試優長,係額內人數,即等第5推恩,並許出官。如係額外,即並與一不出官6名銜。

一、流外入官人7,除近已有旨裁減三省恩例外,其餘六曹寺監等處,及州郡監司人吏出職者,並委官取索文字,看詳有無僥幸,定奪酌中恩例。

右若行此數者,則任子雖有三試滯留之艱,而無終身絕望之歎。亦使人人務學,文臣知經術時務,武臣閑8弓馬法律,皆有益於事。而進士累舉有詞學人自得出官,若無所能,得虛名一官,免為白丁,亦無所恨。如有可采,乞降下與前文字一處詳議。取進止9。

1累舉:多次參加科考。

2求其分義,務適厥中:找到一個合適的中點。

3蔭文官人:通過庇蔭獲得官職。

4解:提舉。

5等第:一次。

6不出官:不任職。

7流外入官人:流外,官員分等級,流外指不入流內的官員。

8閑:嫻熟。

9取進止:采用或廢棄。

蘇軾在這篇文章中談到的是關於冗官的問題,也就是關於多出來的一些官員的情況,也就是一個職位本來一兩個人就可以做好的,可是現在卻安排了五六個人甚至上十個人,那麽這些多出來的官員就稱之為冗官,蘇軾在這篇文章中所談的就是解決這個冗官的問題,在範仲淹和王安石的革新變法中都對這個問題非常重視。蘇軾其實也是主張變法的,不過他主張要漸變,也就是慢慢來,一步一步來,而司馬光認為是遵守祖訓不要變,而王安石主要是主張要急變,想一步到位,這樣就成了幾個大大的矛盾了,所以蘇軾一生處在改革派和反對改革派的兩派之外,所以那兩方不管是哪一方主政,蘇軾都將受到排斥,所以蘇軾自從做官以來也就一生都幾乎是在貶所讀過的。蘇軾在文中首先肯定裁減“冗官”的決策是英明的、正確的,但又不要一刀切,“要當求其分義”,也就是要適當。能夠做到“使國有去弊之實,人無失職之歎,然後為得也”。蘇軾從穩定政局穩定人心大局出發,提出已經得官的“任子”及“進士累舉免解恩例”者應當“一切如舊”,也就是不改變了。對“流外之官”及如何今後杜絕“冗官”的泛濫,提出了三點改進意見:首先是任子,即靠父兄之蔭得官者,一律參加考試,量才而取。蘇軾將任子“三試不中,年及二十五已上,亦許出官”。蘇軾解釋為“則任子雖有三試滯留之艱,而無終身絕望之歎”。蘇軾對裁減“冗官”的意見,完全符合他對改革的一貫態度,那就是“漸進”。如他對王安石變法,實際上並不是全麵否定,隻是反對王的政策太激進而“驟變”。他主張“見之明而策之熟”,“先定其規模而後從事”。蘇軾這篇論文正是這種精神的具體體現。

【杭州召還乞郡狀】

元佑六年五月十九日,龍圖閣學士左朝奏郎前知杭州蘇軾狀奏。右臣近奉詔書及聖旨劄子,不允臣辭免翰林學士承旨恩命1及乞郡事。臣已第三次奏乞除臣揚、越、陳、蔡一郡去訖2。竊慮區區之誠,未能遽回天意,須至盡露本心,重幹聖聽。惶恐死罪!惶恐死罪!

臣昔於治平中,自鳳翔職官得替入朝,首被英宗皇帝知遇,欲驟用臣。當時宰相韓琦以臣年少資淺,未經試用,故且與館職。亦會臣丁父憂去官。及服闋3入覲,便蒙神宗皇帝召對,麵賜獎激,許臣職外言事。自惟羈旅之臣4,未應得此,豈非以英宗皇帝知臣有素故耶?是時王安石新得政,變異法度,臣若少加附會,進用可必。自惟遠人5,蒙二帝非常之知,不忍欺天負心,欲具論安石所為不可施行狀,以裨萬一。然未測聖意待臣深淺,因上元6有買燈四千碗,有司無狀7,虧減市價,臣即上書論奏,先帝大喜,實時施行。臣以此卜知先帝聖明,能受盡言,上疏六千餘言,極論新法不便。後複因考試進士,擬對禦試策進上,並言安石不知人,不可大用。先帝雖未聽從,然亦嘉臣愚直,初不譴問。而安石大怒,其黨無不切齒,爭欲傾臣。禦史知雜謝景溫,首出死力,彈奏臣丁憂歸鄉日,舟中曾販私鹽。遂下諸路體量追捕當時梢工篙手等,考掠取證,但以實無其事,故鍛煉不成8而止。臣緣此懼禍乞出,連三任外補。而先帝眷臣不衰,時因賀謝表章,即對左右稱道。黨人疑臣複用,而李定、何正臣、舒亶三人,構造飛語,醞釀百端,必欲致臣於死。先帝初亦不聽,而此三人執奏不已,故臣得罪下獄。定等選差悍吏皇遵,將帶吏卒,就湖州追攝,如捕寇賊。臣即與妻子決別,留書與弟轍,處置後事,自期必死。過揚子江,便欲自投江中,而吏卒監守不果。到獄,即欲不食求死。而先帝遣使就獄,有所約敕,故獄吏不敢別加非橫。臣亦覺知先帝無意殺臣,故複留殘喘,得至今日。及竄責黃州,每有表疏,先帝複對左右稱道,哀憐獎激,意欲複用,而左右固爭,以為不可。臣雖在遠,亦具聞之。古人有言,聚蚊成雷,積羽沉舟,言寡不勝眾也。以先帝知臣特達如此,而臣終不免於患難者,以左右疾臣者眾也。

及陛下即位,起臣於貶所,不及一年,備位禁林,遭遇之異,古今無比。臣每自惟昆蟲草木之微,無以仰報天地生成之德,惟有獨立不倚,知無不言,可以少報萬一。始論衙前差雇利害9,與孫永、傅堯俞、韓維爭議,因亦與司馬光異論。光初不以此怒臣,而台諫諸人,逆探光意,遂與臣為仇。臣又素疾程頤之奸,未嚐假以色詞,故頤之黨人,無不側目。自朝廷廢黜大奸數人,而其餘黨猶在要近,陰為之地,特未敢發爾。小臣周穜,乃敢上書乞用王安石配享10,以嚐試朝廷。臣竊料種草芥之微,敢建此議,必有陰主其事者。是以上書逆折其奸鋒,乞重賜行遣,以破小人之謀。因此,黨人尤加忿疾。其後,又於經筵極論黃河不可回奪利害,且上疏爭之,遂大失執政意。積此數事,恐別致患禍。又緣臂痛目昏,所以累章力求補外。

竊伏思念,自忝禁近,三年之間,台諫言臣者數四,隻因發策草麻11,羅織語言,以為謗訕,本無疑似,白加誣執。其間暖昧譖訴,陛下察其無實而不降出者,又不知其幾何矣。若非二聖仁明,洞照肝膈,則臣為黨人所傾,首領不保,豈敢望如先帝之赦臣乎?自出知杭州二年,粗免人言,中間法外刺配顏章、顏益二人,蓋攻積弊,事不獲已12。陛下亦已赦臣,而言者不赦,論奏不已。其意豈為顏章等哉?以此知黨人之意,未嚐一日不在傾臣,洗垢求瑕,止得此事。

今者忽蒙聖恩召還擢用,又除臣弟轍為執政,此二事,皆非大臣本意。竊計黨人必大猜忌,磨厲以須13,勢必如此。聞命悸恐,以福為災,即日上章,辭免乞郡。行至中路,果聞弟轍為台諫所攻,般出廨宇待罪14。又蒙陛下委曲,照見情狀,方獲保全。臣之剛褊,眾所共知,黨人嫌忌,甚於弟轍。豈敢以衰病之餘,複犯其鋒,雖自知無罪可言,而今之言者,豈問是非曲直。竊謂人主之待臣子,不過公道以相知,黨人之報怨嫌,必為巧發而陰中。臣豈敢恃二聖公道之知,而傲黨人陰中之禍。所以不避煩瀆,自陳入仕以來進退本末,欲陛下知臣危言危行,獨立不回,以犯眾怒者,所從來遠矣。又欲陛下知臣平生冒涉患難危嶮如此,今餘年無幾,不免有遠禍全身之意,再三辭遜,實非矯飾。柳下惠有言:“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臣若貪得患失,隨世俯仰,改其常度,則陛下亦安所用。臣若守其初心,始終不變,則群小側目,必無安理。雖蒙二聖深知,亦恐終不勝眾。所以反複計慮,莫若求去。非不懷戀天地父母之恩,而衰老之餘,恥複與群小計較短長曲直,為世間高人長者所笑。

伏望聖慈,察臣至誠,特賜指揮執政檢會累奏15,隻作親嫌回避,早除一郡。所有今來16奏狀,乞留中不出,以保全臣子,臣不勝大願。若朝廷不以臣不才,猶欲驅使,或除一重難邊郡,臣不敢辭避,報國之心,死而後已。惟不願在禁近,使黨人猜疑,別加陰中也。幹犯天威,謹俟斧锧。臣不任祈天請命戰恐殞越17之至。謹錄奏聞,伏候敕旨。

1承旨恩命:接受旨意、受納命令。

2奏乞除臣揚、越、陳、蔡一郡去訖:除,牽官。

3服闋:伏在宮殿的門口,即朝覲。

4羈旅之臣:守喪剛滿的臣子。

5自惟遠人:自量遠地之人。

6上元:元宵節。

7有司無狀:官員無德。

8鍛煉不成:迫害沒有成功。

9衙前差雇利害:關於“差役、免役各有利害”之說。

10配享:喪葬時享用的禮儀。

11隻因發策草麻:隻有通過找遍策論。

12蓋攻積弊,事不獲已:大概要去除長久的積弊,不得不用這個方法。

13磨厲以須:磨鋒利了自己的牙齒在等待著。

14般出廨宇待罪:撤掉職位等待審訊。

15指揮執政檢會累奏:官名。

16今來:從今以後。

17戰恐殞越:戰戰兢兢的樣子。

蘇軾在這篇文章中,可以說是全麵回憶了自己一生做官的境況。我們知道蘇軾這個人一生的遭遇其實也是很不好的,他本來是一個非常優秀的人才,當年在他參加完科舉考試時,皇帝就想重用他,不過由於要守母喪,所以就沒有被提拔。而到他守喪結束時,皇帝換人了,而且由於一些大臣的阻撓,他也不能得到重用,隻能去做個小官,再後來就是由於反對王安石的變法,屢遭貶謫,貶到了極其偏遠的地方,這樣的受打擊的原因,重要的一個很顯然就是他實在太有才能了,所以遭到很多人的嫉妒,當然別人身處高位,他就得被打擊被貶黜了,而對於這一點,他自己也是很清楚的,不過當時他還年輕,還不懂這些,所以更不會低頭了,既一直堅持著,也一直被打擊著。雖然由於儒釋道的影響,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很強,不過也總是會常常感到心中的痛苦難言之情。蘇軾在這篇文章中更加透露出他當時十分困難的處境,不隻是生活上,還有身體上也到了一個非常困難的狀態了,可以說你才剛到中年不久,就麵臨著人生的大的痛苦和打擊,使得他的精神世界出現了極大的困境,這些都是我們從前麵的文章中可以看得出來的。而當蘇軾要被召回的時候,卻在這篇文章中表明乞郡的願望,甚至到重難邊郡也好。蘇軾的這次乞郡並沒有獲準。六月一日,他再入翰林學士院,六月四日又下詔讓他兼侍讀。由於他不會“隨世俯仰,改其常度”,常犯眾怒,於是蘇軾回朝不到半年,在元佑六年八月外放出知穎州。我們可以看得出來,即使到了晚年,蘇軾仍然不改自己的堅守,仍然堅持著自己的大道,無論是那一派當權,也無論是自己怎麽樣受到排擠,但是也一心堅守正道,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乞校正陸贄奏議上進劄子】

元佑八年五月七日,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左朝奉郎守禮部尚書蘇軾,同呂希哲、吳安詩、豐稷、趙彥若、範祖禹、雇臨劄子奏:

臣等猥以空疏,備員講讀,聖明天縱,學間日新,臣等才有限而道無窮,心欲言而口不逮,以此自愧,莫知所為。竊謂人臣之納忠,譬如醫者之用藥,藥雖進於醫手,方多傳於古人。若已經效於世間,不必皆從於己出。

伏見唐宰相陸贄,才本王佐,學為帝師。論深切於事情,言不離於道德。智如子房,而文則過;辯如賈誼,而術不疏1。上以格君心之非,下以通天下之誌。三代已還,一人而已。但其不幸,仕不遇時。德宗以苛刻為能,而贄諫之以忠厚。德宗以猜疑為術,而贄勸之以推誠。德宗好用兵,而贄以消兵為先。德宗好聚財,而贄以散財為急。至於用人聽言之法,治邊馭將之方,罪己以收人心,改過以應天道,去小人以除民患,惜名器以待有功,如此之流,未易悉數,可謂進苦口之藥石,針害身之膏盲。使德宗盡用其言,則貞觀可得而複。

臣等每退自西閣2,即私相告言,以陛下聖明,必喜贄議論,但使聖賢之相契,即如臣之同時3。昔馮唐論頗、牧之賢,則漢文為之太息。魏相條晁、董之對,則孝宣以致中興。若陛下能自得師,莫若近取諸贄。夫六經三史、諸子百家,非無可觀,皆足為治。但聖言幽遠,未學支離,譬如山海之崇深,難以一二推擇。如贄之論,開卷了然。聚古今之精英,實治亂之龜鑒4。

臣等欲取其奏議,稍加校正,繕寫進呈。願陛下置之坐隅,如見贄麵,反複熟讀,如與贄言。必能發聖性之高明,成治功於歲月。臣等不勝區區之意。取進止。

1術不疏:權術上不差。

2退自西閣:從西閣退下來。

3但使聖賢之相契,即如臣之同時:假使能與聖賢人相合,就像我們在身邊一樣。

4龜鑒:借鑒。

蘇軾這篇文章是向當時的小皇帝進呈陸贄的文集,這個陸贄,是出生於公元七百五十四年,而去世於八百零五年,他是唐代非常著名的政治家,是蘇州嘉興,也就是現在的浙江境內的人,他的字是叫做敬輿。他在大曆八年,也就是公元七百七十三年的時候考中了進士,當時考中的是博學宏辭和書判拔萃科這兩科。唐德宗坐上了皇帝寶座之後,就將陸贄召來充任翰林學士的官職。在貞元八年,也就是公元七百九十二年的時候,陸贄做到了宰相的位置上,但是僅僅兩年之後,由於與當時的權臣裴延齡有矛盾,就被貶到忠州,也就是現在的重慶忠縣這個地方去當一個別駕這樣的小官,在唐順宗即為之後的永貞元年,皇上想要召他回京,可是就在這之後不久他就死在了任所,最後的諡號是叫做宣。他流傳於後世的文章主要是《陸宣公翰苑集》,總共有二十四卷。這個陸贄曆來稱為賢相,國家治理各個方麵的事情,他在自己的文章中都說到了,而且講得非常好,所以蘇軾在這裏直接將陸贄的文章上給小皇帝看,並且再文章中大大地誇獎陸贄的文章。蘇軾在文章中說皇帝陛下有天賦的聰明,我們講學的人缺少才識,講不了了。在這裏,蘇軾也是把進獻陸贄奏議看成是給哲宗提供古代藥方的。接下來說陸贄的奏議“上以格君心之非,下以通天下之誌”。“君心之非”有四點:苛刻、猜疑、好兵、聚財,陸贄的奏議都有所諫勸。蘇軾希望小皇帝能喜歡陸贄的奏議,把陸贄當成是同蘇軾同時代的人,用陸贄之策就象有廉頗、李牧一樣能外禦異族入侵;用陸贄之方就能象有晁錯、董仲舒一樣能內修政治清明。這是我們在閱讀時應該注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