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 【獻平淮夷雅表】
臣宗元言：臣負罪竄伏，違尚書箋奏十有四年1。聖恩寬宥，命守遐壤，懷印曳紱，有社有人2。臣宗元誠感誠荷，頓首頓首。
伏惟睿聖文武皇帝陛下，天造神斷，克清大憝3，金鼓一動，萬方畢臣。太平之功，中興之德，推校千古，無所與讓。臣伏自忖度：有方剛之力，不得備戎行，致死命，況今已無事，思報國恩，獨惟文章。伏見周宣王時稱中興，其道彰大，於後罕及。然征於《詩》大小雅：其選徒出狩，則《車攻》、《吉日》；命官分土，則《嵩高》、《韓奕》、《烝人》；南征北伐，則《六月》、《采芑》；平淮夷，則《江漢》、《常武》。鏗炳耀，**人耳目。故宣王之形容與其輔佐，由今望之，若神人然。此無他，以《雅》故也。
臣伏見陛下自即位以來，平夏州，夷劍南，取江東，定河北。今又發自天衷4，克翦淮右5，而《大雅》不作。臣誠不佞，然不勝憤懣。伏以朝多文臣，不敢盡專數事，謹撰《平淮夷雅》二篇。雖不及尹吉甫、召穆公等，庶施諸後代，有以佐唐之光明。謹昧死再拜以獻。臣宗元誠恐誠懼，頓首頓首，謹言。
1違尚書箋奏十有四年：被從尚書箋奏這個職位貶黜下來已經有十四年了。
2懷印曳紱，有社有人：繼承大統，保有家國。
3天造神斷，克清大憝：英明決斷，平息戰亂。
4天衷：真心。
5克翦淮右：平息淮西叛亂。
柳宗元的《平淮夷雅》是他在柳州寫的歌頌唐憲宗和將領們平定淮西鎮叛亂勝利的兩篇仿古詩。而這一篇《獻平淮夷雅表》實際上就是這兩篇《平淮夷雅》的一個總的序言。本文在這裏，我們可以分為三個層次。第一層隻有幾句話，說明作者的現狀，與正文沒有直接關聯，是章表文字應有的表示謙恭和致敬的部分。第二層是說明他自己獻《平淮夷雅》的緣起和命題原因。這一層又可以分成三個小點。第一點是頌揚一下憲宗這位“睿聖文武皇帝”，說他有天賦的出色的決斷能力，成功地清除了罪魁禍首吳元濟，戰鼓一敲，各地方勢力都來臣服。這樣恢複太平的功績和複興唐室的盛德，和曆史上的先王比較，毫不遜色。第二點是表白作者個人的心跡。柳宗元感到自己雖然處於精力旺盛的壯年，但不能出征參戰為國獻身。而今天下安定無事，想要報答國家大恩，就隻能靠寫詩作文了。態度誠摯懇切，語言入情入理。最後一層則是進一步說明獻《平淮夷雅》的良苦用心。緊承上文，周宣王因為有《雅》詩，美名流傳後世，而憲宗皇帝在柳宗元眼裏，也是功勳卓著的。自永貞元年（公元805年）即位以來，元和元年（公元806年）平定了夏綏銀節度使留後楊惠琳的叛亂。永貞元年平息了劍南西川節度使劉辟的叛亂。元和二年又平定了鎮海軍節度使李錡的叛亂。元和七年解決了魏博鎮田氏長達四十九年的割據問題，這些確實都是政績。加以平淮之功，憲宗在唐代後期還是一個有所作為的皇帝。但卻沒人寫《雅》詩頌揚功德，在作者看來是一件十分遺憾的大事。所以柳宗元他自己就學習古人寫雅樂的方式寫出了這兩首《平淮夷雅》呈送。
【牛賦】
若知牛乎？牛之為物，魁形巨首。垂耳抱角，毛革疏厚1。牟然而鳴，黃鍾滿脰2。抵觸隆曦3，日耕百畝。往來修直，植乃禾黍4。自種自斂，服箱以走5。輸入官倉，己不適口6。富窮飽饑，功用不有7。陷泥蹶塊，常在草野8。人不慚愧，利滿天下。皮角見用，肩尻莫保9。或穿緘滕，或實俎豆10。由是觀之，物無逾者。
不如羸驢，服逐駑馬11。曲意隨勢，不擇處所。不耕不駕，藿菽自與12。騰踏康莊，出入輕舉。喜則齊鼻，怒則奮躑13。當道長鳴，聞者驚辟。善識門戶，終身不惕14。
牛雖有功，於己何益？命有好醜，非若能力15。慎勿怨尤，以受多福。
1毛革疏厚：毛很稀疏。
2黃鍾滿脰：滿脖子都是土。
3抵觸隆曦：頂著烈日。
4往來修直，植乃禾黍：將田地犁得很直，然後種下種子。
5服箱以走：用箱子裝好去交稅。
6己不適口：自己都不能糊口。
7功用不有：自己不能享用成果。
8陷泥蹶塊，常在草野：牛常常在犁田，處在田地裏。
9皮角見用，肩尻莫保：牛死後，它的皮和角都被人們剝掉，連屍骨都保不住。
10或穿緘滕，或實俎豆：吃的草料
11服逐駑馬：牛享用的還不如一匹駑馬
12藿菽自與：自然會有吃的東西給它。
13喜則齊鼻，怒則奮躑：高興的時候就長鳴，發怒的時候就亂踢。
14終身不惕：一輩子都不感到害怕。
15非若能力：並不是由能力決定的。
這一篇《牛賦》是柳宗元在被貶的邊遠地區永州時候創作的。在這篇文章裏，柳宗元把自己比作牛，把那些趨炎附勢的小人比作瘦驢。認為像他這樣的人，勤勤懇懇，辛辛苦苦，做了許多有利於天下的事，卻得不到好報；而那班趨炎附勢的小人，不勞無功，無益於世，卻因為善於鑽營取巧享受厚祿，通過這一形象對比抨擊了當時不合理的用人製度，抒發了自己強烈的不滿情緒。第一段，作者以牛自喻，謂牛有耕墾之勞，利滿天下，無可逾者。既以牛為描寫對象，雖是小賦，也仍然按照賦體鋪陳其事的表現方法，極寫牛的各個方麵。首先，先繪其形：“牛之為物，魁形巨首。垂耳抱角，毛革疏厚。”其次，寫耕墾之勞：“抵觸隆曦，……己不適口。”耕、種、收、運，無所不事，真是澤披於人。再進而寫勞作之苦：“富窮飽饑，功用不有。陷泥蹶塊，常在草野。”最後，寫死盡其用：“人不慚愧，利滿天下。皮角見用，肩尻莫保。或穿緘滕，或食俎豆。”第二段在緊承“無可逾者”之後以“不如”二字相接，不僅表達了作者的不平之氣，更為寫羸驢，喻小人，奠定了諷刺基調。羸驢隻知習慣於追隨那些跑不快的劣馬；想方設法趨炎附勢，到處投靠；不耕地不駕車，卻吃著最合口的飼料；可以在平坦的大道恣意踐踏，進進出出，非常隨便；高興時就與同類用鼻子互嗅，惱怒時則用力蹬蹄；在大路上一聲長叫，聽到的人隻好驚恐地躲避；靠著善於鑽營，一輩子都不用擔驚受怕。最後一段則是抒發感慨，渲泄激憤。這篇小賦，以樸實無華的筆墨譏切時弊，抨擊不合理的社會現象。
【囚山賦】
楚越之郊環萬山兮，勢騰踴夫波濤1。紛回合仰伏以離迾兮，若重墉之相褒2。爭生角逐上軼旁出兮3，下坼裂而為壕。欣下頺以就順兮，曾不畝平而又高4。遝雲雨而漬厚土兮，蒸鬱勃其腥臊5。陽不舒以擁隔兮，群陰冱而為曹6。側耕危獲苟以食兮，哀斯民之增勞。攢林麓以為叢棘兮，虎豹咆?代狴牢之吠嗥7。
予胡井眢以管視兮，窮坎險其焉逃8。顧幽昧之罪加兮，雖聖猶病夫嗷嗷9。匪兕吾為柙兮，匪豕吾為牢10。積十年莫吾省者兮，增蔽吾以蓬蒿11。世日以理兮，賢日以進，誰使山之囚吾兮滔滔。
1勢騰踴夫波濤：波濤洶湧。
2紛回合仰伏以離迾兮，若重墉之相褒：
3爭生角逐上軼旁出兮：山勢險峻，層層壘高。
4欣下頺以就順兮，曾不畝平而又高：很高興山勢向下變得平緩了，但很快又高聳向上。
5蒸鬱勃其腥臊：大雨淋濕泥土散發出來的很濃的味道。
6陽不舒以擁隔兮，群陰冱而為曹：
7攢林麓以為叢棘兮，虎豹咆?代狴牢之吠嗥：
8予胡井眢以管視兮，窮坎險其焉逃：自己眼光短淺，窮處山地而逃不出去。
9顧幽昧之罪加兮，雖聖猶病夫嗷嗷：
10匪兕吾為柙兮，匪豕吾為牢：雖然我不是兔子，但這裏分明是個兔籠；雖然我並不是豬，但這裏分明是個豬籠。
11增蔽吾以蓬蒿：這些雜草使我更加閉塞。
文中所說的“囚山”，意思是山如囚籠而可以囚人的意思；而人處其中，就像是處在牢獄裏一樣。這時柳宗元被貶在永州這個地方，永州是湖南地帶，接連古之荊楚與南越，是當時所謂蠻荒之地。柳宗元接連寫了五篇小賦，都是永州寫的，在這些文章中柳宗元抒發了他自己由於實行永貞革新而遭貶謫的憤慨和痛苦，感情沉鬱激**，其寫景文字，多隱喻著現實的黑暗與世路的艱險，是騷體賦的名篇。林紓讚之為“唐文巨擎”，“當與宋玉爭雄”。而其中的山水小賦《囚山賦》 則是較為特殊的一篇。說其特殊，是因為在這篇小賦當中，詩人不僅寫到山水自然的荒莽凶險，現了自我遭到無枉貶謫的悲憤心緒，而且以文學史的眼光來看，詩人一改六朝和盛唐山水詩人以山水自然為皈依的文學傳統，再一次將人與自然、人與山水之間的相互對立凸現出來。在《囚山賦》中，詩人描繪了唐代永州山水自然的荒莽狀態，這種惡劣隔絕、艱險嚴酷的自然環境也正是柳宗元產生山水如囚之感並急欲返回朝市的客觀原因之一。在這篇文章中，作者透露了自己遭貶後苦悶、憂憤、孤寂、 驚恐的複雜、矛盾心緒，這是他產生山水囚籠之感的深層原因，也是其作品具有悲劇美學意味的內在品質。詩人在此對自己因 “永貞之變”而被貶流離的遭遇充滿著困惑、迷茫和怨歎、悲憤。“非兕吾為柙兮，非豸吾為牢”的“幽昧之罪”無謂地加在自己的身上，而且這無枉之冤一加就是十年，即使自我清白自守、潔身自好，但也抵擋不住世俗的詆毀和詬病， 況且還要在這與世隔絕、蠻荒凶險的偏遠山林幽居獨處，於身於心又該是怎樣的摧殘和消泯呢？所以詩人在最後發出了“積十年莫吾省者”、“誰使吾山之囚吾兮滔滔”的無盡怨歎和悲憤悵問。從這篇文章中，我們可以看出柳宗元當時的苦悶無奈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