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實】
實諂事1李齊運,驟遷至京兆尹,恃寵強愎2,不顧文法。是時春夏旱,京畿乏食,實一不以介意,方務聚斂征求,以給進奉。每奏對,輒曰:“今年雖旱,而穀甚好。”由是租稅皆不免,人窮,至壞屋賣瓦木,貸麥苗以應官。優人成輔端為謠嘲之,實聞之,奏輔端誹謗朝政,杖殺之。
實遇侍禦史王播於道,故事3,尹與禦史相遇,尹下道避,實不肯避,導騎如故,播詰讓導騎者,實怒,遂奏播為三原令,廷詬之。陵轢4公卿已下,隨喜怒誣奏遷黜,朝廷畏忌之。嚐有詔免畿內逋租5,實不行用詔書,征之如初。勇於殺害,人吏不聊生。至譴,市裏歡呼,皆袖藏瓦礫遮道伺之,實由間道獲免。
1諂事:諂媚。
2恃寵強愎:仗著皇帝的寵愛,剛愎自用。
3故事:規定、舊例。
4陵轢:欺淩、侮辱。
5免畿內逋租:免除京城附近百姓的欠賦。
韓愈在這篇文章中所提到的李實是唐朝的宗室,他高祖李淵的第五代孫;而那個李齊運也是唐朝的宗室,他是太宗李世民的第四代孫。在德宗朝代,齊運曾官至禮部尚書,實逢迎諂媚,阿諛奉承,博得了他的寵愛,很快地就越級升遷為京兆尹,即做了京城的長官。於是,李實就狗仗人勢,剛愎自用,不顧一切典章製度、法律法令,為所欲為。一年恰逢春夏大旱,農民田地顆粒無收,民有饑色,野有餓殍,李實非但不開倉救濟,反而向皇帝上書,昧著良心地隱瞞真相說:“今年雖天大旱,但穀物收成還是很好。”因此,租稅絲毫沒有減免,農民極端窮困,為了繳納租稅,隻得把賴以避風雨寒暑的屋子拆掉,將磚瓦、木料零星出賣,或把沒有成熟的麥苗抵押給人,得些錢來應付官稅。文章把李實殘酷壓迫剝削人民的情狀,**裸地揭發出來,可與《論天旱人饑狀》合看。同時附寫了李實對最高統治者諂媚蒙蔽和對同列的氣焰萬丈、任意誣害。這種壞人,可謂人人痛恨,都欲得而殺之方才甘心。但是,德宗皇帝李適卻信任他,其昏庸可見;後來順宗李誦僅予以貶官處分,遠不足以平民憤,百姓因“袖瓦礫遮道伺之”。本文是從《順宗實錄》中摘錄的,是韓愈任史館修撰時所作。他用白描和直述的手法:把李實對人民的殘酷狠毒和壓迫剝削,對同僚的氣焰萬丈和任意誣害的罪行揭露出來,對最高統治者的奴顏諂媚和謊言蒙蔽的嘴臉,活生生地刻畫出來。
【宮市】
舊事1:宮中有要市2外物,令官吏主之,與人為市,隨給其直3。貞元末,以宦者為使,抑買人物,稍不如本估4。末年不複行文書5,置“白望”數百人於兩市並要鬧坊6,閱人所賣物,但稱“宮市”,即斂手付與7,真偽不複可辨,無敢問所從來,其論價之高下者8。率百錢物,買人直數千錢物9,仍索進奉門戶並腳價錢。將物詣市,至有空手而歸者。名為“宮市”,而實奪之。
嚐有農夫以驢負柴至城賣,遇宦者稱“宮市”取之,才與絹數尺,又就索門戶,仍邀以驢送至內。農夫涕泣,以所得絹付之,不肯受。曰:“須汝驢送柴至內。”農夫曰:“我有父母妻子,待此然後食,今以柴與汝,不取直而歸,汝尚不肯,我有死而已!”遂毆宦者。街吏擒以聞,詔黜此宦者,而賜農夫絹十匹。然“宮市”亦不為之改易。諫官禦史數奏疏諫,不聽。上初登位,禁之;至大赦,又明禁。
1舊事:慣例。
2市:購買。
3隨給其直:付給價款。
4本估:原來的價值。
5行文書:出具公文證件。
6置“白望”數百人於兩市並要鬧坊:白望,白給。兩市,長安的西市、東市。
7斂手付與:握著手掌交給,即看不清是多少錢。
8其論價之高下者:該付給的價錢的多少。
9直數千錢物:直,通“值”,價值,價格。
這篇韓愈的文章是專門為了揭發宮市的罪惡而寫的。按照舊例:宮中要是有什麽需要買外麵市場上的東西,就會讓相關官員來主持這件事,也就是向市場上的那些賣東西的老百姓買回來所需要的東西,並隨著時節的不同而給出不同價款。到了貞元末年,皇帝就讓宦官來主持這件事情,而這些宦官盡量地壓低了價格來購買老百姓的物品,而且出的價也遠遠低於商品本身的價格。甚至有些宦官在貞元末年根本就不出示公文證件,於是皇上直接設立“白望”,當時這個組織大概有幾百人在長安的東西兩市和繁華的市區,看到百姓所賣的東西,隻要稱“宮市”就可以立即取物付款,但是這買究竟是真是假,百姓卻難以分清,也沒有人敢問他們是從哪裏來,當他們跟賣家論價的高低時,一般說來隻是用百文錢可以買的東西,要價值幾千文,還要索取進宮門時給看門人的錢和運入宮中的運費。有的百姓,把物品帶到市場去賣,甚至有空手而歸的。名稱是"宮市",而實際上是強奪。曾經有個農民用驢子馱著一大捆柴火到城裏來賣,遇到一個宦官,聲稱是宮市的,便把柴火取下,才給農民幾尺絹,又向農民討取送入宮中付給所過門戶的守門人的錢,還命令他用驢子把柴火馱運到宮裏麵去。農民氣得鼻涕眼淚雙流,把剛才所得的絹又都付給了宦官,他還不肯接受。並說:“必須用你的驢子把柴火馱運到宮裏麵去。”農民說:“我家裏有父母和妻子,老老小小,全賴這頭驢子馱運貨物做買賣賺錢來養活他們,現在柴火白給了你,一分沒得,空手而歸,你還不肯,那麽我一家人就隻有死路一條罷了!”官逼民反,農民忍無可忍,就把這個橫蠻殘忍的壞家夥揍了一頓。街道的官吏聽到這個消息,為了掩人耳目,不得已把這壞家夥捉拿去,報告上級。這時,皇帝下命令貶黜這個作惡多端者的官職,賜給農民十匹絹。但是,宮市裏的搶劫、掠奪等野蠻行徑,依然如故,一點也沒有改變。諫官禦史雖多次上奏書,直言規勸,順宗登位伊始,禁止宮市;後至大赦時,又明令禁止。
【五坊小兒】
貞元末,五坊小兒張捕鳥雀於閭裏,皆為暴橫,以取錢物1。至有張羅網於門不許人門入者;或有張井上者,使不得汲水,近之,輒曰:“汝驚供奉鳥雀!”痛毆之,出錢物求謝2,乃去。或相聚飲食於肆,醉飽而去。賣者或不知,就索其直,多被毆罵;或時留蛇一囊為質3,曰:“此蛇所以致鳥雀而捕之者,今留付汝,幸善飼之,勿令饑渴。”賣者愧謝求哀,乃攜而去。上在春宮時,則知其弊,常欲奏禁之,至即位,遂推而行之,人情大悅。
1以取錢物:以榨取錢財。
2謝:道歉。
3質:抵押品
韓愈在這篇文章中所提到的“五坊”,是一個機構的名稱,在唐代有五坊,也就是雕坊和鶻坊,還有鷂坊和鷹坊與狗坊,這主要是供君主狩獵時用的。原來是屬殿中省閑廄使管轄,後來改為宣徽院管理,由宦官負責。到了德宗貞元末年,帶有貶義稱呼的“五坊小兒”就在閭裏各個角落和地方張掛羅網,來捕捉鳥雀,並以此為名,而且每個人都是橫行霸道,采取各種卑鄙的手段來奪取人民的錢物。所以這種“五坊小兒”由於他們仗勢虐人,老百姓都他們都是非常地憎惡,所以才給他們取了這個名字。在《順宗實錄二》中說:“貞元末,五坊小兒張捕鳥雀於閭裏,皆為暴橫,以取錢物。”《續資治通鑒·宋神宗元豐八年》:“德宗晚年為宮市,五坊小兒暴橫,鹽鐵月進羨餘, 順帝即位罷之。”我們現在來看看文中的記述:最初是在鄉間有張羅網捕鳥雀的“五坊小兒”,他們所做的都是些殘酷無理的事,也就是奪取老百姓的財物,有的還甚至把羅網張在別人家的門前不讓別人進出的,有的還張在井上不讓別人打水的,要是誰敢接近,他就會說:“你嚇到了供奉的鳥雀。”於是把人家痛打一頓,還要人家拿出財物來頂罪,這樣他才會離開。還有的就聚集在別人家的酒飯店裏麵大吃大喝,等到酒足飯飽後,吃完就走,要是有的店家不曉得他們的身份,就會前去討要酒飯錢,這時候多半被打罵;還有的更無賴,會留下一袋蛇作抵押,還說:“這些蛇都是用來捕捉供奉的鳥雀的,這會兒就留下來給你,你必須要好好地飼養,千萬不能讓它們餓著了。”這時候店家害怕得罪他們,就請求五坊小兒可憐他,這樣五坊小兒才會帶著蛇離開。當時皇上還在東宮,就已經完全知道了這些事,所以等到她即位後首先加以禁止。而順宗李誦也是還在做太子的時候,就已經清楚這些五坊小兒的罪惡,經常想奏請皇上,下令取消他們的卑鄙行為;等到她即位後,就真正這樣做了。老百姓都心情舒暢得很,個個都喜氣洋洋。